那天晚上,周砚深没合眼。
沙发短了整整一截,他一米八几的个子蜷在上面,膝盖顶着扶手,后背悬空了一块。他翻来覆去调整姿势,每动一下,旧沙发就发出一声吱呀的呻吟。
卧室门底下的光一直亮着。他听见里面传来翻书页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偶尔夹杂一声咳嗽。那咳嗽不重,但连着串,一声追着一声,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肋骨上。
他第三次坐起来的时候,听见姜柠说了一句:“没事。你睡。”
他僵在沙发边缘,手悬在半空。
“……没睡。”他说。
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她低低的笑声,闷在枕头里的那种:“那你数羊吧。别老盯着门缝看。”
他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落灰的吸顶灯,把四肢尽量收拢,塞进沙发有限的空间里。
那晚他到底还是睡着了,在后半夜某个时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身上多了一条薄毯,厨房里没有油烟机的动静。
他猛地坐起来,推开了卧室的门。
姜柠还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帽子和T恤都没换,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床头柜上搁着一盒开封的药,铝箔板里缺了两粒,旁边放着一个空水杯。
他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她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是他,哑着嗓子说:“看什么看……没见过人生病?”
“早餐想吃什么?”他问。
“不想吃。”
“不行。得吃。”
她翻了个白眼,把被子拉过头顶:“白粥。楼下那家。别放糖。”
他转身下楼。榕树底下的早餐摊还开着,胖胖的老板娘认得他的脸了——昨天坐了一整天那个——笑眯眯地打了碗粥递给他:“今天你女朋友肯吃啦?”
他接过粥,点了点头。
“不容易嘞,”老板娘嗑着瓜子,“小姑娘刚来那几天,天天一个人坐这儿喝粥,瘦得皮包骨头,我瞧着都心疼。”
他端着粥上楼,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也不催她。过了五分钟,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把粥碗端了进去。又过了几分钟,空碗从被子里递出来,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他把碗接过去,起身要走。
“周砚深。”
他停住。
“你今天去超市,买点排骨。”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我想喝汤。”
“好。”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在厨房里站了两秒,低头看了一眼空碗里残留的米粒痕迹,把碗冲干净了,放进沥水架。
那天下午他去了趟菜市场。排骨买了三斤,玉米两根,胡萝卜一根,还有一把小葱。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房东阿姨,阿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哟,换衣服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姜柠翻了半天才翻出来的,男款的,据说是她弟弟以前来住的时候落下的。号码小了一号,勒得他肩膀有点紧。
“……嗯。”他说。
阿姨笑眯眯地走了。他上楼,把排骨焯了水,放了姜片和料酒,砂锅咕嘟咕嘟炖了两个钟头。汤炖好的时候,他去敲卧室门。
没反应。
他又敲了一遍,推开门,看见姜柠蜷在床角,整张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姜柠?”
她没抬头,声音从枕头缝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疼。”
“哪里疼?”
“哪儿都疼。骨头缝里疼。”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描述别人,“化疗以后都这样,第二天最难受。你别管我,一会儿就好了。”
他没走。他坐在床边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能听见她压抑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偶尔抽一下鼻子。
过了很久,她安静下来了,呼吸也慢慢平稳了,像是终于疼晕过去了一样。他慢慢站起来,看见她半边脸露在枕头外面,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点水光。他盯着那根睫毛看了两秒,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把火关了,把汤端下来晾着。
那碗汤最后也没喝成。她睡了一整个下午,他坐在客厅里,守着那锅汤,从天亮守到天黑,又守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她推开卧室门走出来的时候,他刚从厨房热完汤出来,两人在客厅中间面对面站着。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汤碗,又看了一眼他眼下的青黑。
“你又一晚上没睡?”
“沙发太短了。”他说,“腿伸不直。”
她沉默了一下,把汤碗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很轻地说了一句:“我今天去医院复查。你送我吧。”
“行。”
她转身去穿外套,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小步,几乎听不见地补了一句:
“排骨炖得还行。”
他说:“明天还炖。”
她没回答。但那顶帽子下面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点。
第九章完
【本章钩子】:在医院,医生把周砚深单独叫到办公室,给他看了最新的检查报告。医生说:“她的身体状况不太好,癌细胞有转移的迹象。原来的方案可能效果有限,你们要做好准备。”周砚深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姜柠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正低着头玩手机,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怎么说?还有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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