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尺头的阳光

周砚深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检查报告，指节把纸面掐出了一道褶。

他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好。嘴唇抿了一下，松开，眉毛抬了抬，把那截从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然后他推开门，走出去。

姜柠坐在走廊的蓝色塑料椅上，手机屏幕亮着，在玩消消乐。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怎么说？还有几个月？”

她问得太轻巧了。轻巧得像在问他“晚上吃什么”。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把报告递给她。她接过，扫了一眼，点点头，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继续低头玩手机。

“三个月？”她问。

“医生没说那么具体。”

“那就是看情况。”她点了一下屏幕，一排彩色方块炸开了，发出叮叮当当的音效，“知道了。回头我问问房东阿姨，下个月的房租能不能退一半。”

他偏过头看她。她盯着手机屏幕，睫毛垂着，表情很平静，像在讨论别人家的事。他第一次觉得，这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姜柠。”他开口。

“嗯？”

“我会想办法。”

她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点屏幕：“癌症晚期，你什么办法？”

“总会有。”

她抬起头，看了他两秒，然后把手机锁屏，站起来：“走吧。回家了。”

他跟着她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医院大门。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白晃晃的，她走在前面，背挺得很直，那顶黑色棒球帽遮住了光头的轮廓，影子拖在身后，细瘦的一长条。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等了他一下。

他快走两步，跟她并肩。两个人沿着种满梧桐的马路往回走，谁都没说话。风把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有几片落下来，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又飘走了。

她没拂。

他也没提醒。

走到巷口的时候，房东阿姨正在门口浇花，看见他俩一块儿回来，笑着说：“哟，小夫妻俩买菜回来了？”

姜柠没解释。她只说了一句：“阿姨，我下个月的房租能不能退一半？”

阿姨手里的喷壶歪了一下：“怎么了？你要走？”

“不走。”她说，“就是问问。”

阿姨看看她，又看看周砚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那啥……房租不急，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

姜柠弯了弯嘴角：“谢谢阿姨。”

上楼。开门。她换拖鞋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扶住鞋柜，停了一秒才站稳。他跟在她身后，看见了，伸出去的手在她后背两厘米的地方停住，然后收回来了。

“你躺会儿。”他说，“我把排骨汤热一下。”

“不想喝。”

“那你想吃——”

“周砚深。”她打断他，转过身，面对着他，靠坐在鞋柜上，“你能不能别这么小心翼翼的？我还没死呢。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老拿那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马上要咽气。”

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看你。”

她愣了一下。

“你教我的。”他说，“你说你演了三年，那现在换我演。你告诉我演法，我照着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伸手把棒球帽摘了，露出光秃秃的头顶，随手捋了捋那层细软的发茬。

“那你也别演了。”她说，“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我要是哪天起不来了，你帮我把阳台上的花浇了，把那七本日记补写出来，烧给我就行。”

“你自己写。”

“我手疼。”

“我念，你写。”

她抬眼看他。他站在玄关的光线里，半边脸亮着，半边脸在阴影里，手背上那块新换的纱布干干净净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从手腕到手肘一条细长的疤痕——那是他十六岁那年骑车摔的，她嫁过来第一年看见了，问过他一回，他说“摔的”，她就没有再问。

现在她看着那条疤，忽然说了一句：“你手上的疤，当时缝了几针？”

他低头看了看：“……七针。怎么了？”

“没什么。”她转过身，往客厅走，“就是觉得，我好像从来没好好看过你身上有什么疤。”

她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来，把腿蜷起来，靠着扶手，拿了一个靠枕抱在怀里。

“周砚深。”她看着窗外，“你今天下午没事的话，坐这儿，陪我待会儿。”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沙发，后脑勺刚好在她膝盖旁边。她低头，看见他头顶有几个白头发，夹在黑色的发丝里，很显眼。

她伸手，拔了一根。

他“嘶”了一声：“干什么？”

“有白头发。”

“那你也不能拔——”

“你别动。”她又拔了一根，把两根白头发并排放在茶几上，像在收集什么标本，“你才三十二，白头发比我妈还多。”

“被你气的。”

她笑了一声。这一次，是真心的，从喉咙里滚出来的那种。

“那以后少气你。”她说。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后脑勺蹭了一下她的膝盖，声音很轻：“你说‘以后’的时候……我挺高兴的。”

她没回答。手指停在他头顶上方，最终落下来，很轻地碰了一下他耳后那块皮肤。

窗外三角梅落了几朵在阳台上。

风吹过来，把其中一朵吹进了客厅。

落在两个人中间的瓷砖上。

第十章完

【本章钩子】：第二天早上，姜柠醒来的时候，发现周砚深不在沙发上。茶几上压着一张字条：「我去一趟市里，下午回来。冰箱里炖了新的排骨汤，热了喝。别等我吃饭。」她看着那张字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笑了一下，把字条翻过来，看见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很快就回来。你等我。」她盯着“你等我”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好。等你。别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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