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两点开始下的。
不大,但密,像谁在天上筛着一把细碎的银粉。姜柠被雨声吵醒了,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痕。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窗边。
手指挑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榕树底下那把破椅子还在。周砚深也在。他没坐,靠在树干上,仰着头,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衣领里灌。那件皱衬衫彻底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绺一绺地搭在额前。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忘了收回去的雕塑。
她看了三秒,放下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被子蒙过头顶,她听着雨声,又翻了个身。
雨下了整整一夜。
她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亮了。雨停了,屋檐还在往下滴答水。她洗漱换衣服,下楼买粥。
铁门推开,地上积了一洼一洼的水坑。那把破椅子还湿漉漉地立在那儿,上面没人。
她站在门口,视线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见了。
周砚深蜷在榕树另一侧的地上,背靠着树根,膝盖蜷到胸口,头垂着,脸埋在胳膊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像只被人扔在路边的流浪狗。
他身上的衬衫还在滴水,手背上的纱布泡得发白了,边缘翻起来,露出里面紫红色的伤口。
她走过去,蹲下来,伸出两根手指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的。
那温度透过湿漉漉的皮肤传过来,像摸着一块刚熄灭的木炭。
她收回手,叹了口气。
“何苦。”她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进了楼道,又出来,带着一瓶矿泉水和一条干毛巾。她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单手托着他的后脑勺,把瓶口凑到他嘴边。他迷迷糊糊地张开嘴,水溢出来一些,顺着下颌线淌下去,她拿毛巾接住了。
“姜柠……”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睛没睁开,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含混得像梦呓,“别……别走……”
她没应声,把毛巾搭在他后颈上,拍了拍他的脸:“周砚深,能站起来吗?”
他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涣散地聚焦了几秒,认出她来,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烫的,手心全是汗。
“你别……”他说了半截,嗓子彻底哑了,后半句成了气声。
她低头看了看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指,骨节发白,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她没挣脱,只是说:“松手,我扶你起来。”
他松了。
她架着他半边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他比她高大半个头,整个人往她身上压过来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肩膀顶住他的胸口,咬着牙把他往楼道里带。
一楼房东阿姨的门开了,探出那个烫着小卷发的脑袋:“哎呀,这不是——”
“阿姨,帮个忙。”姜柠喘着气,“发热了,帮我把他架上楼。”
房东阿姨二话不说,出来架住周砚深另一条胳膊。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弄上二楼,扔进了姜柠那张单人床上。
他蜷在床上的样子更狼狈了——湿鞋子被阿姨扒下来踢到门口,湿衬衫她没动,只给他盖了条薄毯。整个人陷在枕头里,嘴唇干裂着,眉头拧成一道死结。
阿姨站在床边看了两眼,回头对姜柠说:“你男人?”
“不是。”她答得干脆。
阿姨“啧”了一声,没再问,下楼去了,过了一会儿又上来,带了体温计和一板退烧药。姜柠道了谢,把体温计塞到周砚深腋下,按着他的胳膊等了三分钟。
三十九度二。
她看了数字一眼,表情没变,把退烧药碾碎了融在温水里,拿勺子撬开他的嘴喂进去。他皱着眉吞了,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然后她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靠着墙,看着窗外。
三角梅在风里晃。隔壁有人在炒菜,葱花下锅的香味飘进来。楼下的小孩在跳绳,绳子抽在地面上,啪嗒啪嗒,节奏均匀。
她听着这些声音,很安静。
床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她偏头看过去,周砚深没醒,但嘴唇在动,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她凑近了一点点,听见他在说:
“日记……别扔……”
她直起身,重新靠着墙,把目光移回窗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说了一句:
“扔了。”
“都扔了。”
窗外那只跳绳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啪嗒,啪嗒。
她闭上眼睛,头靠着墙壁,像在听一首很老很旧的歌。
第七章完
【本章钩子】:周砚深烧了一整天,夜里退了。他醒过来的时候,房间里很黑,只有阳台上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他偏过头,看见姜柠趴在床边睡着了,光头露在帽子外面,枕着自己的胳膊,呼吸很轻。他看了她很久,慢慢抬起手,指尖悬在她头顶上方,最终还是没有碰上去。他收回手,把薄毯拉过去,轻轻盖在她肩上。然后他听见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很轻,轻得像是说给三年前的自己听的:“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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