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踩着拖鞋下楼。
楼梯间有股潮湿的霉味,墙角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她一级一级踩下去,木头扶手被她的手心捂出一点温度。楼道口的光越来越亮,榕树的叶子从门框里挤进来,碎碎的,像一地铜钱。
她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
榕树底下坐着一个人。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那件衬衫皱得像咸菜,头发支棱着,下巴上冒出一片青黑胡茬,左手手背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纱布,右手攥着一个纸杯——可她还是认出来了。
周砚深。
她站在楼道口,没动。
他也看见了她。他猛地站起来,面前那碗没动过的粥被他的膝盖碰翻了,白粥淌了一桌子,他浑然不觉。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姜柠……”
她看着他。
隔了三米远,中间隔着一张掉了漆的折叠桌,和一碗正在顺着桌沿往下淌的粥。
她没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踝被凳子腿绊了一下,踉跄着站稳了。他左手伸出来,像是想拉她,又在中途收回去了。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淡:“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沈鹿。”他盯着她的脸,视线从她眼睛滑到她头顶那顶黑色棒球帽上,停住了。他没问出口,但眼神里的东西变了。
她注意到了,没躲,反而伸手把帽子摘下来,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头发没了,头皮在晨光里泛着白。几根细软的发茬贴着皮肤,像刚割过的麦田。
他的嘴唇开始抖。
“别这副表情。”她把帽子重新扣回去,拉低帽檐,“我剃的,不是化疗化光的。反正也要掉,不如自己动手。”
“姜柠……”他的声音劈了,整个人往前又迈了一步,“我来接你回去。咱们回家,我陪你看病。我哪儿也不去了,我——”
“家?”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在琢磨一个陌生词的发音。
然后她偏了偏头,看他,目光认真得有些残忍:“周砚深,那是你的家。不是我的。”
他的呼吸顿住了。
“昨晚睡哪儿了?”她忽然问,语气平静得不像质问。
“高铁站。”他说,“最后一班车到这边凌晨两点,打不到车,在候车室坐到天亮,天亮才找到这儿。”
“哦。”她点了点头,“那你应该挺累的。”
“姜柠——”
“回去吧。”她说,声音轻得像在交代一件琐事,“医院我在这边转好了,药也在吃。你别耽误自己的事。苏晚那边——”
“跟苏晚没关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巷子里撞了一下,惊飞了榕树上的几只麻雀。他压低了声音,胸腔剧烈起伏,“我从来没喜欢过她。我是混蛋,我分不清,我——”
“你没喜欢过她?”她打断他,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那种“你真可笑”的波动。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早就把答案准备好了:“周砚深,你三十岁生日那天晚上,喝多了,攥着我的手叫她的名字。你书房抽屉里藏着一张照片,她大学毕业那天穿学士服拍的,你在后面写了‘2018年6月,我的光’。你的车载播放器里唯一一个歌单,全是她爱听的歌。你跟所有人说那是你妹妹。可你喝醉的时候,喊的是‘晚晚’。”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都没有颤。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
“可这三年里,你一次都没问过我——问她是谁。”姜柠顿了顿,“你要是问了,我就告诉你,她是你亲爹外面那个私生女,你同父异母的妹妹。”
周砚深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你不知道吧。”她笑了,嘴角弯上去,可眼底没有任何温度,“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比如你爸为什么非要你娶我——因为我家当时手里有那块地,你爸要拿它融资,填你公司那个亏了三个亿的窟窿。比如我为什么答应嫁给你——因为我弟出车祸那年,你家垫了八十万手术费。我欠你的,用三年还清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巷子口有电动车经过,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又远了。
“所以,周砚深。”她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别跟我说什么对不起。咱们之间不存在‘对不起’这回事——你雇我演了你三年妻子,我拿了八十万的酬劳。结算清了。谁也不欠谁了。”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就那么看着他,帽子底下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没有眼泪,没有怨恨。像一页翻过去的纸,正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反面是空的。
过了很久,他问了一句:“那眼角膜呢?”
她的睫毛动了动。
“你为什么要把它给我?”
她看了他两秒,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药瓶,倒了一粒白色的药片,放进嘴里,干咽下去。
“因为你眼睛好看。”她说,“不想要浪费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
他伸手想抓住她的手腕,她却像早有预料一样侧身避开了,连衣角都没让他沾着。
她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回音:“回去吧。别来了。”
铁门在他面前关上,“咔嗒”一声。
他站在榕树底下,面前是被打翻的那碗粥。白粥流了一地,蚂蚁开始顺着米汤爬过来。
他慢慢蹲下去,把纸杯扶正,里面还剩一点点。
他端起那杯剩粥,仰头喝光了。
烫的。
烫得他喉咙疼。
他把空纸杯攥在手里,捏扁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在那把破旧折叠椅上坐了下来,背靠榕树树干,仰着头,看着二楼的阳台。
三角梅开得正盛。
他打算在这儿等着。
等多久都行。
第六章完
【本章钩子】:房东阿姨上楼敲了姜柠的门:“楼下那男的是谁呀?我看他坐那儿一上午了,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手在抖。”姜柠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说:“不认识。赶走吧。”阿姨下楼去了。可周砚深没走,他从早上坐到太阳落山,又从落山坐到路灯亮起来。半夜下了一场雨,他坐在雨里,一动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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