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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南下的车

死后他才知我从不爱他

周砚深赶到高铁站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整整六个小时了。

他站在售票大厅里,看着那张照片。沈鹿昨晚发来的,他当时没敢细看。现在放大,一点一点地看。她坐在蓝色塑料椅上,红裙子外面套了件黑色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是那种“我不想被人认出来”的打扮。面前摆着一杯热奶茶,珍珠沉在底下,没怎么动。

可他注意到她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攥得很紧,露出一个小小的白色边角。

药盒。

他把照片放大到模糊,还是能辨认出来。白色的,长方形的,上面印着几个小黑字。他凑近了看,只认出前两个字——“乙……”和“……替尼”。后面那个字太模糊了。

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乙 替尼 药物”。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行字,让他的手指开始发凉。

“乙磺酸尼拉替尼”——用于治疗HER2阳性晚期乳腺癌。

他的大脑空白了三秒。

然后他拨通了沈鹿的电话,响了不到一声就接了,沈鹿的声音比昨晚更冷:“周砚深,你又有——”

“她得了什么病?”他打断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沈鹿,你告诉我,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听见沈鹿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你终于问了啊。”

“沈鹿!”

“乳腺癌。”沈鹿的声音忽然碎了,“三期。查出来三个月了。她一个人去医院做的活检,一个人签的手术同意书,一个人去化疗。你呢?你在给苏晚过三十岁生日。”

他握着手机的手在抖。

“三个月前……她问过我一次,问我能不能陪她去趟医院。”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说我忙。”

“你忙。”沈鹿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周砚深,你忙到连三分钟都挤不出来给她?她化疗吐到脱水,半夜给我打电话,电话那头全是她在卫生间里吐的声音,我第二天一早要上班,还是打车从城东赶去城西。你呢?你那天在陪苏晚逛街买包。”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她不让告诉你。”沈鹿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她说没必要。她说反正你也不在乎。她说她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这三年当一场戏,演完了,自己先喊卡。”

“她在哪儿?”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不知道。她连我都没说。”沈鹿顿了顿,“但她走之前给我寄了个包裹,我还没拆。”

“寄到你家的?地址给我。”

“凭什么?”

“沈鹿——”他的声音劈了,“你他妈告诉我,我求你了。”

他从来没说过“求”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鹿报了一个地址,补了一句:“包裹我放门口保安那儿了,你自己去拿。周砚深,她心软了三年,你一次都没接住。现在你就算跪着求,她也看不见了。”

电话挂了。

他站在高铁站大厅里,周围人来人往,广播在播报列车到站信息。他低下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眼睛通红,下巴上冒了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巴巴的,手背上还缠着护士给他包扎的纱布。

他从来没这么狼狈过。

可他活该。

他买了一张最近一班的高铁票,目的地是沈鹿所在的城市。发车时间是十二分钟后。

他跑过检票口,跑过长长的站台,在车门关闭前最后一秒跳了上去。

车厢里很安静,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城市轮廓。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展开,又读了一遍。

「周砚深,你从来没有好好看过我一眼。」

他靠上椅背,闭上了眼睛。

然后那些他从没看过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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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A线倒叙嵌入——记忆闪回)

三年前。

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是在周家老宅的客厅里。

她穿一条白裙子,头发别在耳后,手指绞着裙摆。她父亲站在她身后,满脸堆笑:“周总,小女姜柠,刚毕业,不大会说话,您多担待。”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没什么表情地扫了她一眼。

长得还行。就是太安静了。

“联姻的事情,你爸应该跟你说过了。”他开口,语气公事公办,“我这边没什么意见。但你得明白,这桩婚事只是两家生意上的需要。我不喜欢你,你也别给我惹麻烦。”

她抬起头来看他。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真正看清她的眼睛。

很黑,很亮,里面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他想了很多次,才勉强找到那个词。

——认命。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就想问您一个问题。”

“说。”

“您以后……会有可能看我一眼吗?”

他当时觉得好笑。随口回了一句:“看心情吧。”

她笑了。

那个笑他记了三年,却从来没仔细想过。现在他靠在高铁的椅背上,闭着眼睛,那个笑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嘴角是弯的,可眼底是湿的。

她那时候就知道了。

知道他永远不会看她一眼。

可她还是嫁了。

车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山。他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列车驶入隧道,眼前一片漆黑。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对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低声说了一句:

“姜柠。”

“我看了。”

“你回来,好不好?”

隧道很长。头顶的灯一盏一盏掠过,明灭交替。他等着光亮,等着隧道尽头重新出现田野和天空。

可光亮起来的时候,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雨。

和他的倒影,孤零零地贴在玻璃上。

第四章完

【本章钩子】:周砚深在沈鹿的保安亭拿到包裹,拆开,里面不是日记本。是一沓医院的收费单据,从三个月前开始,每一张的付款人栏都写着“姜柠”。单据最上面压着一张便签,是她写的:「这些本来没想给你看。但想了想,万一哪天我不在了,你得知道——你欠我的,这辈子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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