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酸言

太后派出去的人，半个月后才回来复命。

嬷嬷跪在慈宁宫的窗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回太后，奴婢去了城外那处宅子，也托了人去打听。苏培盛和崔槿汐如今还在，日子过得清净，不怎么出门，也不与人来往。附近的人说他们搬来这些年一向如此，没什么异常的。”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人呢？还活着？”

“活着，只是最近苏培盛身子不太好，不大出门，崔槿汐每日买菜做饭，照顾着他。”

太后“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让嬷嬷退下了。她坐在窗边把茶盏慢慢放下，心里那块被翻起来的石头像是又沉回去了一些，可到底沉得不太踏实。她心里清楚，乾隆既然知道了那些事，就不会只是去问了问就放下。可她又查不到什么异常，苏培盛和崔槿汐都好好的，没有人被带走，也没有人失踪，也许他真的只是去问了问，然后什么都没做，也许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比她想的要少，也许他只是在敲山。

从那之后，慈宁宫的门便彻底合上了。太后不再过问后宫的事务，不再让人去长春宫传话，也不再见那些来请安的嫔妃。她只是每日坐在窗边喝茶、抄经，偶尔让人去御花园摘几枝花来插瓶。后宫的诸事她一概不闻不问，像是真的把那些东西都放下了。

太后的门合上了，后宫却没有静下来。

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后宫之中渐渐有了些闲话。起初只是几个宫女在廊下碰见了低声咬耳朵，后来渐渐传得远了些，在御花园里、在茶房外、在各宫的偏殿廊下，都能听见一些零碎的句子。那些话不重，也不急，可一句一句地攒起来，便拼出了一个意思——令妃再得宠又怎么样？说到底不过是个包衣出身。皇上如今抬举她，可她娘家那边一没官爵，二没门第，连个能撑得住场面的人都没有，不像其它家世显赫的娘娘，皇上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这句话里最刺耳的，便是从储秀宫传来的那一句。

颖嫔坐在窗边喝茶的时候，对恪嫔说过一句：“她再得宠又怎么样？娘家没人，连个能替她说话的人都没有。皇上如今抬举她，可将来若有个什么，谁替她撑腰？”恪嫔当时没接话，只是磕着瓜子，可那些话还是传了出去。

恪嫔自己没怎么说，可她不拦着身边的人。她身边的宫女跟储秀宫偏殿的兰常在身边的宫女交好，渐渐地，御花园里、茶房外、各宫的廊下，都有人低声议论。那些话越攒越多，可翻来覆去也就一个意思——令妃没有娘家撑腰，终究是底气不足。

庆嫔是第一个听不下去的。

那天她从御花园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进了永寿宫的门之后，她走到魏嬿婉面前站定，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姐姐，你知不知道外面那些人都在说什么？”魏嬿婉正蹲在廊下给那盆茉莉修剪枯枝。她手里握着剪刀，抬头看了庆嫔一眼：“说什么了？”

庆嫔咬了咬嘴唇，把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庆嫔说完之后眼圈都红了：“她们凭什么这么说？姐姐你如今的日子是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跟旁人有什么相干？”

魏嬿婉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把那盆茉莉上的最后一根枯枝剪掉，然后把剪刀放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碎叶，站起来看着庆嫔：“她们说的是实话。”

庆嫔愣住了。魏嬿婉走到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案上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语气很平：“我娘家那边确实没人。我爹早逝，我娘和弟弟如今是什么样子你也知道，至于其他的族人，也早就不来往了，”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着庆嫔，“可那又怎么样呢？”

庆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魏嬿婉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不用她们撑腰。皇上给我什么，我就接着。皇上不给我什么，我也不求。我在这宫里过了这些年，靠的从来就不是娘家，是我自己。”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她们爱说就让她们说去吧。反正说来说去也就那几句，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庆嫔看着她，把那些话咽了回去。她没有再替魏嬿婉委屈，也没有再骂那些人。她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来，把那盆茉莉挪到自己面前，低头拨了拨叶子。

这些话传进永寿宫的时候，乾隆正坐在案前批折子。进忠跪在地上把话一五一十地回了一遍，说完之后低着头不敢看皇上的脸色。乾隆听完之后没有发火，只是把手里的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进忠等着他开口，可他始终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了片刻，又重新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进忠退出去之后，乾隆的笔停了一瞬，随即又落了下去。那些话他听着耳熟。上辈子也有人在背后议论过令妃的出身，议论过她的娘家没人，议论过她靠美色上位。那时候他没有当回事，甚至觉得那些话有几分道理。可如今他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厌烦。他低头继续批折子，笔迹比方才沉了几分，纸面上留下了一道比平时更深的墨痕。

第二天一早，乾隆没有提起这件事，也没有下旨去查那些话是从谁嘴里先传出来的。他只是一大早就去了永寿宫，陪着魏嬿婉用了早膳，又陪她在院子里看了会儿菊花。她没有提那些流言，他也没有提。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