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天边就开始闷闷地响。
魏嬿婉正准备歇下,进忠来了,站在永寿宫门口传话。说是皇上那边还有几封要紧的折子没有批完,今晚怕是要宿在养心殿了,让令嫔娘娘早些歇着,不必等。魏嬿婉听了点了点头:“知道了。请转告皇上,让他别熬太晚。”进忠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魏嬿婉坐在床沿上,玉瓷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头发,换上一件素白的中衣。她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湿润的凉意,把帘子吹得微微晃动。她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忽然,一道白光猛地劈开夜空,照亮了整个窗纸。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轰然炸开,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魏嬿婉整个人猛地一哆嗦,心脏猛地缩紧,浑身发凉。第二道雷又滚了过来,她咬着下唇,觉得喉头发紧,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怕——她从小便对雷雨天有一种刻进骨头里的抵触,像是那些轰隆隆的雷声会劈开什么东西,把她不愿意看见的东西翻出来。
她喊了一声玉瓷,声音有些发颤:“玉瓷……去煮一碗安神汤来。”
玉瓷披着外衣跑进来,看见她蜷在床边脸色发白,吓了一跳,赶紧去煮了安神汤端过来。魏嬿婉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汤,然后把空碗递给玉瓷:“我没事了。你去歇着吧。”
玉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掩好。魏嬿婉躺下来,觉得眼皮渐渐沉了下去。窗外的雷声还在远远地响着,可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渐渐模糊、渐渐远了。她好像坠入了什么地方,身体很沉很沉,像是在往下落。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正跪在一间陌生的殿里。面前坐着纯妃苏绿筠,神色淡淡的,旁边坐着海兰,手里端着茶盏,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宫女衣裳,袖口磨得发白。
脑海中突然多了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那是她在钟粹宫伺候大阿哥的日子。她原先在四执库做苦役,她不甘心一辈子待在那种地方,拼命攒钱贿赂了管事姑姑,终于被调到了阿哥所。后来嫡子永琏早逝,阿哥所的宫人重新分配,她被分到了纯妃的钟粹宫,专门伺候大阿哥茶水点心。她做事勤快,大阿哥待她也还亲近。她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安稳下去。
可那一天,皇帝来钟粹宫看望大阿哥的时候,正好是她端茶进去。皇帝多看了她两眼,问了她的名字,说她“对答伶俐,言辞体面”。她心里升起一丝不该有的念头——也许她可以攀得更高一些,不必一辈子做任人使唤的宫女。次日她又去了御花园,恰好又遇见了皇帝。她低头行礼的时候,皇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
她不知道这一幕被海兰看见了。海兰站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把一切都看在眼里。
海兰回到钟粹宫之后,对纯妃说——这个宫女不安分,留不得。她以“与勾引皇上”为由,劝纯妃把魏嬿婉打发走。纯妃本就胆小谨慎,怕自己宫里的人出了事连累到自己,便顺水推舟,将她遣去了花房。魏嬿婉跪在地上求纯妃开恩,可纯妃已经端起了茶盏,不再看她。
花房的日子比钟粹宫苦得多。搬不完的花盆、剪不完的枝叶,管事嬷嬷看她不顺眼,总把最累的活分给她。她咬着牙撑着,以为忍一忍就过去了。
可她真的忍不过去。那天她抱着一盆建兰往启祥宫送,穿过御花园的时候被迎面跑来的小太监撞了一下,花盆脱了手,碎了一地。她跪在碎片旁边拼命捡,满手是泥和血。富察琅嬅正从旁边经过,面色不悦——听说她刚被如懿气着了,心情正不好。她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魏嬿婉,问了旁边的嬷嬷一句:“这是哪个宫的?”
嬷嬷低声回了一句,琅嬅皱了皱眉:“毛毛躁躁的,送去嘉妃那里好好学学规矩。”
于是她被送进了启祥宫。
噩梦真正开始了。嘉妃金玉妍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层笑里藏刀的凉意。她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膝盖又冷又疼,不敢抬头:“是,奴婢魏嬿婉。”
嘉妃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倒是个水灵的。本宫瞧着你跟一个人长得有几分像……叫什么来着?”她转头问旁边的嬷嬷,嬷嬷低声回了一句。嘉妃又笑了一下:“那就叫你樱儿吧。”从此她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了。
嘉妃嘱咐启祥宫上下,谁都可以教训她,只是不能弄伤了脸。每天天不亮就被叫起来,打扫庭院、端茶送水、擦拭器皿。嘉妃不满意就罚跪,一跪就是两个时辰。有一回她不小心碰倒了一只花瓶,嘉妃身边的嬷嬷一巴掌扇过来,她在院子里跪到了半夜。冬天里没有暖手的炉子,手上全是冻疮。夏天没有遮阴的地方,晒得头晕眼花也不敢说。嘉妃让宫女们轮流凌辱她,让她举着烛台跪在地上守夜,忍饥挨饿做着粗活。
嘉妃还让她伺候洗脚,她跪在地上低着头,嘉妃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也就配伺候本宫的脚了。”
她咬着牙撑了五年,撑到几乎认不出自己。手上的冻疮好了又裂、裂了又好,膝盖上全是跪出来的淤青。青梅竹马的凌云彻曾来启祥宫看过她一回,看见她的样子满脸不忍,却什么也做不了。他也曾去求过如懿帮忙,如懿倒是答应了,可如懿去跟嘉妃说了一次被拒绝之后,便再也没有提过了。
魏嬿婉在启祥宫日复一日地等,等凌云彻来救她,等如懿来拉她一把,可谁都没有来。她终于明白——这个后宫无人可救她。她只能自己救自己。
后来她认识了养心殿的太监进忠。进忠说可以帮她——让她在皇帝面前露脸,帮她逃离启祥宫。她跪在地上,说出那句“求你疼疼我”的时候,心里既恶心又绝望。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进忠果然说到做到。皇帝在御花园里再次注意到了她,当天便封了她为答应,次日又晋为常在。
她一步步往上爬,从常在到贵人、从贵人到嫔、从嫔到妃,最后一路爬到了皇贵妃。她站在权力的高处,几乎得到了一切她曾经想要的东西。
可梦里的画面一转,她看见自己站在养心殿里,如懿和海兰站在对面。如懿手里拿着一沓东西,面色平静地递给了皇帝。那是她做过的所有事的证据——她害过的人、她耍过的手段、她踩下去的每一步。皇帝看完之后抬起头来看向她,目光里的温度在一寸一寸地退去,最终冷得像冰。
她跪下来想解释,可海兰站在旁边笑了一声:“令贵妃,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细细的、脆生生的——是她自己的女儿。她猛地回头,看见女儿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亲近,只有陌生和排斥。女儿转过头去,扑进了颖妃的怀里,喊了一声“额娘”。
那一声“额娘”像一把刀子扎进她的心口,比皇帝说“赐死”还要疼。
她终于被赐死了。那碗毒酒端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还在拼命摇头:“我错了……我错了……不是我……不是我做的……”可已经没有人再听她说话了。她端起那碗酒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酒液洒出来沾湿了袖口。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药汁苦得她浑身发颤,可她不得不喝。她倒下去的时候,眼前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女儿站在如懿身边,抱着颖妃,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不是我!不是我做的!”魏嬿婉猛地喊出声来。
玉瓷被惊醒了,赶紧跑到床边:“主子?您醒醒!”魏嬿婉没有醒,她的眉头依然紧锁着,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我错了……我错了……为什么都不信我……”玉瓷伸手一探她的额头,烫得她缩了一下手。她赶紧叫来了春蝉,两个人轮流用湿帕子替她敷额角,可那烧怎么也退不下去。
玉瓷急得眼眶发红:“这样不行,得请太医。”
太医来得很快。隔着帘子替魏嬿婉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换了一只手又重新诊了一遍。放下手的时候面色凝重:“令嫔娘娘这脉象……不算凶险,可也看不出明显的病症。”玉瓷急了:“那娘娘怎么烧成这样?还在不停地说胡话?”太医想了想:“依老夫看,娘娘怕是郁结于心,积了许久的心事没有排解,昨夜受了雷声惊吓,便一下子发了出来。先让娘娘退热,旁的等她醒了再说。这几日千万让她静养,不要再受惊吓了。”
玉瓷拿着方子去煎药,正忙着的时候,永寿宫的门被推开了。她抬头一看——乾隆站在门口,身上的龙袍还没换下,面色沉沉的,显然是刚从养心殿过来的。
玉瓷赶紧跪下来:“皇上……”乾隆没有看她,大步走进了内殿。
榻上的人蜷在被子里,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额上一层细密的汗。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攥着被角攥得发白。乾隆在榻边坐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惊人。他转头看了玉瓷一眼:“太医怎么说?”玉瓷跪在地上回话:“太医说……娘娘是郁结于心,积了许久的心事没有排解,昨夜受了雷声惊吓才发出来的。已经开了方子,奴婢正在煎药。”
乾隆没有接话。他把手收回来,轻轻握住魏嬿婉露在被子外面那只攥得发白的手。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嘴唇又动了动:“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乾隆低头看着她,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被什么困住了一样。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朕在这里。”
玉瓷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掩上。殿里只剩下两个人。她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声音又轻又碎:“我错了……我错了……”乾隆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攥得发白的指节,低声说:“错什么?你什么都没错。”
她当然听不见。可她的眉头仿佛松了一丝,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