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魏嬿婉刚把最后几只茶盏归置好,正蹲在地上擦手,茶房外面忽然来了个面生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探头进来问了一句:“哪位是魏姑娘?”魏嬿婉抬起头来:“我是。”小太监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有人托奴才转交给姑娘的。”
魏嬿婉愣了一下接过信,低头一看,信封上写着的正是她认得的字——歪歪扭扭的,是她弟弟佐禄的笔迹。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拆开了。信很短,字写得又急又乱,她看了两遍才看清楚:“姐姐,我跟人打架,腿摔断了,额娘急得不行,家里没钱看大夫。你快回来看看吧,我好疼。”
魏嬿婉的手开始抖了。她把信攥在手心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佐禄的腿摔断了,他疼得厉害。那个每次见她都笑嘻嘻从怀里掏出一块糖塞给她的佐禄,说“姐姐你拿着别让额娘看见”的佐禄。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蹲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茶房的宫女们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她。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把袖口擦干净了往外走。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想找个没人的地方透透气。她走到了御膳房后面的那条小夹道里——白天凌云彻来过的那个地方。她靠在墙上低头看着那封信,眼泪终于掉下来了,落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团墨迹。
她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还在,她还小,趴在父亲膝头看他给她扎小风筝。父亲的掌心又大又暖,说“等我们嬿婉长大了,阿玛给你买个大风筝”。后来父亲走了,她哭着追在灵车后面跑,是佐禄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别哭”。佐禄那时候才四岁,小小的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看着她,把自己手里攥着的一块麦芽糖塞进她掌心。后来额娘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佐禄身上,对她越来越冷淡。可佐禄会偷偷给她留吃的,会在她被额娘骂了之后跑过来扯她的袖子说“姐姐我陪你”。
她入宫的时候佐禄才七八岁,趴在宫门口的铁栅栏上冲她喊:“姐姐你早点回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没敢再看第二眼。如今他在信里说腿摔断了,说好疼。他说“你快回来看看吧”。
魏嬿婉把信重新叠好放进怀里,擦了擦脸上的泪。她知道宫女不能随便出宫,除非有主子的恩典或者特殊情况。她得想个办法出去看看佐禄。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她还能找谁?凌云彻?他一个冷宫侍卫更帮不上忙。茶房的管事姑姑?不会帮她。她想来想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地方——养心殿。
可她怎么敢跟皇上说这种事?她只是一个奉茶的小宫女,皇上连她的名字都不一定记得。
第二天奉茶的时候她心事重重,端着茶盘进去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她把茶盏放在案角,轻声说了一句“皇上请用茶”,退到一旁站着。她低着头,可乾隆余光里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乾隆批完了一本折子,抬眼看了她一眼:“你手怎么了?”魏嬿婉愣了一瞬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回、回皇上,没怎么。”乾隆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只说了句:“下去吧。”魏嬿婉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她走了之后,乾隆放下笔:“进忠。”进忠从外面进来:“奴才在。”“去查查魏氏这两日怎么了。”进忠应了一声去了。到了晚间来回话的时候面上有些异色:“回皇上,魏姑娘昨日收到了一封家信。是她弟弟写来的,说跟人打架把腿摔断了,家里没钱治,让她回去。”进忠顿了顿,又道,“听说魏姑娘看完信后躲在夹道里哭了好一会儿。”
乾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着案角那几枝海棠,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了密报上曾经写过的——魏嬿婉入夜后对月自语“阿弟”“今年几岁了”。她的弟弟。那个她念叨过无数次的小阿弟摔断了腿,在家里等着她回去。可他记得密报里也写过——她母亲不待见她,父亲早逝,入宫是被逼的。她在这世上唯一的那一点暖意,大概就只剩下那个弟弟了。
如今弟弟出了事。她一定是想回去的。可她不敢开口。她只是一个奉茶宫女,没有资格提任何要求。
乾隆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顶出了一会儿神:“明日让她回家一趟。你安排一下,派个人跟着,不必声张。去账上支二十两银子,让她带回去给她弟弟看病。”进忠愣了一下,低头应了一声:“嗻。”
第二天一早,进忠去了茶房,把魏嬿婉叫到一旁低声说了一句:“魏姑娘,皇上准你回家一趟。午时走,酉时前回来。有人跟着你,别走远了。另外这二十两是皇上吩咐给你弟弟看病的。”魏嬿婉愣住了。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进忠把银子塞进她手里,转身走了。魏嬿婉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锭银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攥紧了那锭银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她不知道皇上怎么会知道她弟弟受伤的事,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准她出宫还给了银子。她只知道——她想好好谢谢他。可她甚至连在他面前说一声“谢皇上”的资格都没有。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把那锭银子收进怀里,和佐禄的那封信放在一处,贴着心口。她转身回了茶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宫。
养心殿里乾隆批着折子,进忠回来复了命:“回皇上,话已经传到了。魏姑娘收了银子,正在收拾。”乾隆“嗯”了一声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