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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归途

如懿传之乾隆识嬿婉

宫门外有辆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候着。魏嬿婉攥着那锭银子,低头钻进了车厢。赶车的是进忠安排的,话不多,只说了一句:“姑娘坐稳了。”便扬起了鞭子。

车轮轧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魏嬿婉把车窗掀开一条缝,看着外头的街景从宫墙变成了民房,又从民房变成了窄巷。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宫了,久到有些恍惚——原来外面的人是这样过日子的。有孩子在巷口追着跑,有妇人在门前择菜,有老人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这些跟她记忆里的没什么两样,可她坐在马车里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马车停在了一条窄巷口。赶车的人说:“姑娘,到了。酉时前我在这儿等你,你别走远了。”魏嬿婉点了点头,跳下马车,深吸了一口气,拐进了那条她从小走到大的巷子。

巷子还是老样子。墙根底下长了青苔,谁家晾的衣裳挂在竹竿上滴滴答答的。她走到自家门前停了停——门板旧了,上面的漆剥落了大半。她抬起手想叩门,手指碰到冰凉的门板时忽然有些发颤。

门从里头被拉开了。杨氏探出半张脸来,一看见是她,眼睛先是亮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来:“嬿婉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魏嬿婉被她拽着进了屋。屋里光线很暗,一张旧桌子歪着腿,桌角垫了块瓦片。她目光急急地扫了一圈:“佐禄呢?”

“里头躺着呢。大夫来看过了,说是伤得不轻,得好好养着。”杨氏一边说一边转身去倒水,背对着她,“你先喝口水歇歇,额娘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魏嬿婉心里惦记着佐禄,没有接过那碗水,快步推开了里屋的门。

佐禄正躺在床上,一条腿上缠着白布。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姐姐!你怎么回来了?”魏嬿婉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仔细去看他腿上的伤。白布缠了好几圈,看着挺像回事。可她凑近了细看,心里便咯噔了一下——那布条底下没有夹板,缠得松松垮垮的。她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佐禄只是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她把白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底下只是一片淤青和几道擦伤,骨头好好的,皮肉也没有肿得多厉害。她什么都明白了,转身回到堂屋,盯着杨氏,声音压得低低的:“额娘,佐禄的腿根本没事。你为什么要骗我回来?”

杨氏端水的手顿了一下,那碗水被她搁在了桌上,脸上的笑渐渐收了。“我骗你回来怎么了?”杨氏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我不骗你你能回来看一眼吗?你在宫里吃香喝辣了,还记得家里有我这个额娘和你弟弟吗?”魏嬿婉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你写信说他腿断了,我急得一夜没睡,求了恩典才出来的。可他只是皮外伤……你为什么?”

“有人给了我一笔银子。”杨氏盯着她,像是豁出去了,“让我把你留在宫外,不让你再回宫去。人家说了,会给你说一门好亲事,嫁个正经人家,比你在宫里当什么奉茶宫女强多了!”魏嬿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是谁?谁给你的银子?”杨氏别开了眼:“我不知道……一个面生的人送来的,说是替一位贵人传话。那笔银子够咱们家过好几年了。等你弟弟娶媳妇的钱也有了……”

魏嬿婉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的额娘为了银子把她卖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样。杨氏没有再说话,转身又去倒了一碗水端过来,脸上重新堆起笑来:“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你先歇歇,喝口水。”魏嬿婉心里乱得很,没有多想,接过那碗水便喝了几口。她把碗放下,想回里屋去看佐禄,可刚走了两步,腿忽然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了下去。她扶住桌沿想站稳,可手臂也在发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她惊恐地抬起头看向杨氏:“额娘……你给我喝了什么?”杨氏站在那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魏嬿婉倒在了地上,浑身像一摊泥一样使不上半点力气。连抬手指都做不到,眼皮也越来越重。她拼命撑着不让自己昏过去,可她听见杨氏走到她身边蹲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嬿婉,你别怪额娘……额娘也是没办法……”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是佐禄。他从里屋一瘸一拐地走出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她。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姐姐,你就听额娘的吧。”

魏嬿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她想喊一声“佐禄”,可嘴巴张开只发出了细弱的气音。佐禄蹲下来看着她,声音闷闷的:“那笔银子够咱们家过好日子了。额娘说了,给你找的那个人家也不错,总比你在宫里当宫女强……”魏嬿婉躺在地上,浑身动弹不得,只能看着佐禄的脸。那张脸还是她记忆里的那张脸——可眼神不一样了。从前他会偷偷给她塞麦芽糖、会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你别哭”。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眼睛里装着的不是心疼,而是犹豫和一点点心虚。他没有替她求情,没有质问她娘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太久。

他说完就站起来转身走回了里屋,把门关上了。魏嬿婉躺在地上,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她看着头顶那根横梁,那根她小时候曾经趴在上面看过无数次的老横梁。曾经她以为这个家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她好的,可佐禄也已经不是那个佐禄了。他已经会长大了,已经会权衡利弊了,已经知道银子比姐姐重要了。

杨氏把她扶进了里间另一间小屋子,把她放到床上。魏嬿婉瘫在那里,目光空洞地望着屋顶。杨氏没有绑她——她知道软筋散的药力足够让她至少瘫上一天一夜。她只是把门从外面锁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魏嬿婉一个人躺在那间漆黑的屋子里,连翻身都做不到。她想回宫,可她动不了。她想问问佐禄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可她的嘴张不开。她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听着外面杨氏和佐禄在低声说话。

酉时到了。赶车的人在巷口等了又等不见人出来,走到魏家门口敲门。杨氏出来说:“这位爷,我家闺女累了,想在家里住一晚,明儿再回去。她弟弟伤着,她想多照顾照顾。”赶车的人犹豫着回了宫,禀报了进忠。进忠又呈到乾隆案前。

乾隆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她想住一晚?”进忠回话:“是,她额娘说的。”乾隆沉默了片刻,想着她那么多年没回过家、弟弟又受了伤,便点了点头:“准了。”他把折子翻到下一页继续批,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些隐隐的不安。

而魏家那间漆黑的屋子里,魏嬿婉还躺在那里。她的嘴唇动了动,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佐禄……你变了。”屋子里没有人回答。只有隔壁传来杨氏和佐禄收拾东西、准备安顿的声音。她侧耳听着,听了好一会儿,再也没有听到她熟悉的那个人说话的声音。

她闭上了眼睛。那包桂花糕还揣在她怀里,已经被压得碎了大半。她攥不住它,只是让那包碎掉的桂花糕贴着心口,像是攥着最后一点残存的、属于从前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