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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闲话

如懿传之乾隆识嬿婉

魏嬿婉到御前已经快一个月了。

茶房的差事渐渐熟悉起来,虽然宫女们还是不冷不热,但她已经学会了埋头做自己的事,不去理会那些背后的目光。这天下午,养心殿那边没有传茶,管事姑姑也正好不在。魏嬿婉洗完了最后几只茶盏擦干净手,在廊下站了片刻。春末的风软软的,从花房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忽然很想出去透透气。

她没有走远,就在御膳房后面的小夹道里站了站。那条夹道平日里没什么人走,墙边种着一排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她靠在墙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松快了一些。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凌云彻正从夹道那头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两个油纸包,一看见她就愣住了。

“嬿婉?”凌云彻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怎么在这儿?我听说你调去御前了,一直没机会见你。你……还好吗?”魏嬿婉点了点头:“挺好的。比在花房的时候好多了。虽然茶房的人不搭理我,但至少不用搬花盆了。”凌云彻听了却没有松一口气,反而眉头越皱越紧,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嬿婉,你听我说一句——御前那地方不是咱们能待的。你在那里待得越久,越容易被人看见。”

魏嬿婉愣了一下:“被人看见怎么了?我就是在茶房沏茶,又不是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凌云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被调到御前是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是因为你的长相。皇上把你调过去,看了你一眼,这往后呢?往后会怎样你想过没有?”魏嬿婉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凌大哥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你的容貌迟早会被皇上注意到。到时候你还能安安稳稳地当你的奉茶宫女吗?你离他越近,就越危险。”

魏嬿婉听了这话,胸口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那你让我怎么办?”她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半度,“我好不容易从花房调出来,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一点,你让我回花房去继续搬花盆被人欺负?凌大哥,你能不能替我想想?”“我就是在替你想!”凌云彻也急了,“我怕你在御前待久了,那些娘娘们会盯上你,怕你哪天被卷进什么事里脱不了身!你一个包衣出身的宫女,无依无靠的,到时候谁替你说话?”“那你替我说话吗?”魏嬿婉脱口而出,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别开眼,声音低下来:“凌大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不想回去。”凌云彻看着她低下去的头和微微攥紧的手,半晌没有再开口。过了许久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魏嬿婉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人总是会变的。你还在冷宫看门,可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

凌云彻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跟她之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从前在花房门口老槐树底下说话的时候,他给她递一包桂花糕,她接过去笑着吃,两个人什么话都能说。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攥着手,像隔了一层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搁在地上的油纸包:“这包桂花糕……本来是给你带的。你如今在御前,大概也不缺这些了。”他把油纸包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没有回头。

魏嬿婉攥着那包桂花糕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夹道尽头。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包还温热的桂花糕,觉得眼眶有点发酸,可她忍住了,深吸一口气把那包糕点揣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停了下来——前面拐角处站着一个人,是进忠。进忠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是一直就在那儿。魏嬿婉愣了一瞬赶紧福了福身:“进忠公公。”进忠点了点头,目光掠过她袖口露出的一角油纸包,淡淡说了一句:“方才养心殿那边递了话要找魏姑娘端茶,可姑娘人不在茶房。皇上问了一嘴,奴才出来寻了一趟。”魏嬿婉心里咯噔一下:“劳烦公公了,奴婢这就回去。”进忠没再多说侧身让开路。魏嬿婉快步走了回去,袖子里那包桂花糕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着。

养心殿里,乾隆正批折子。进忠回来之后没有立刻开口,乾隆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寻着了?”进忠跪下来回话:“回皇上,寻着了。魏姑娘方才在御膳房后面的夹道里……和冷宫侍卫凌云彻说话。”乾隆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但他没有抬头:“说了什么?”进忠斟酌了一下如实回话:“奴才离得远,只听见几句零碎的。魏姑娘说‘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我不想回去’。凌侍卫说‘你变了’。后来凌侍卫给了魏姑娘一包桂花糕便走了。魏姑娘便回来了。”

乾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继续把手里那本折子批完了,然后放下笔,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把茶盏放下,望着窗外渐渐变斜的日光。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起什么波澜——凌云彻来找她,凌云彻劝她离开御前,凌云彻给了她一包桂花糕。如果放在几个月前,他看到密报上写这些,大概会翻来覆去看好几遍。可此刻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心里浮上一层很淡很淡的涩意。

凌云彻劝她走。可她说了“不想回去”。她如今只是个小宫女,每日沏茶、端茶、退下,安分守己。她什么都不曾做,什么错都没有犯过。她想的不过是好好当差,等到年岁够了便出宫,过她自己的日子。乾隆知道自己前世恨的那个人还不是此刻的她,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是。他亲眼看着她蹲在花圃边浇花、哼小曲、揣花瓣进袖子里。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变成前世那个满心算计的女人?他越来越觉得——让她变坏的,从来不是她自己的心,而是他上辈子那些错误的、把她推上那条路的每一步。

他闭上眼,又睁开。凌云彻给了她一包桂花糕,她收了。可她说了“我不想回去”。她说她不想回去。这句话比什么都重要。他伸手把案角那只粗陶瓶转了个方向,让那几枝快要谢了的海棠正对着自己:“换一盏热茶来。”进忠应声去了。乾隆重新拿起笔,在翻开下一本折子之前停了一下,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她还什么都没做。朕不能把她当成那个人。”

而魏嬿婉回到茶房之后,把那包桂花糕塞进了包袱最底下。她蹲在角落里掌心按着那包糕点,很久没有动。凌云彻那些话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不想回到从前那种日子了。她只想留在御前,安安稳稳地沏茶,安安稳稳地等到出宫的那一天。至于别的,她不敢想。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转身去准备明日奉茶要用的东西了。那包桂花糕安安静静地躺在包袱最底下,被月光照着一角,像是还留着某个人的温度。可她已经不再去想那个人了。她如今的心里只装着一件事——明日沏茶,水要滚,温要准,别出错。

她躺下来闭着眼,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阿弟,姐姐会过好的。”然后她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