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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的早晨

云深不知处:别来无恙

魏无羡是被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破庙里笼着一层灰蓝色的晨光,供桌上那截蜡烛早就烧尽了,只剩一小堆蜡油凝在裂缝里。他歪着脑袋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蓝忘机正背对着他,用没伤的那只手在整理自己的衣襟,动作慢条斯理的,肩头的布条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白边。

温琼林坐在供桌另一边,膝盖上横着那管暗色的笛子,闭着眼像是还在睡。但魏无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笛身上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把玩。

魏无羡从柱子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动作幅度很大,胳膊从左边抡到右边,差点打到蓝忘机的后脑勺。蓝忘机偏头避了一下,侧过脸来看他,晨光里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些,嘴唇也有了一点血色。

"早啊含光君,"魏无羡冲他咧嘴笑,"伤口怎么样?"

"无碍。"

"我看看。"魏无羡说着就凑过去,不由分说地伸手去掀他肩头的衣料查看包扎。蓝忘机被他弄得往旁边侧了侧身子,但没真的躲开,由着他把布条边沿揭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按回去。

"还行,没渗血。"魏无羡满意地点点头,手却没有立刻收回来,指尖在蓝忘机肩头的衣料上轻轻按了一下,按完还拍了拍,像在拍什么宠物似的,"恢复得不错,含光君身板就是好。"

蓝忘机的耳尖又开始泛粉了。他伸手把魏无羡还按在自己肩上的爪子拨开,动作很轻,指尖擦过魏无羡的手背带起一阵微痒。

"别闹。"

魏无羡被他拨开手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缩回来拢在袖子里,歪着头看着蓝忘机泛红的耳尖笑得一脸满足。

温琼林睁开了眼。

他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从魏无羡伸懒腰那一刻开始就醒了。但他没有出声,就那么闭着眼听着魏无羡跟蓝忘机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带着笑的对话,听着魏无羡叫"含光君"时尾音往上翘的调子,听着蓝忘机低沉短促地应一声"嗯"。

他睁开眼的时候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破庙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转身回来,把那管暗色的笛子从腰间取下来放在供桌上。

"你今天打算怎么走?"他问魏无羡。

魏无羡正蹲在地上拿炭条在布面上画什么,闻言抬头:"你得先告诉我你布这个阵到底要干什么。是困住什么东西?还是引什么东西?"

温琼林沉默了片刻:"一开始是想引你回来。我把阵布起来之后,发现义城底下本来就压着一股陈年怨气,以前没人动过,被我的阵一激就开始往外涌。那些凶尸不是我养的——是被那股怨气从地底下翻出来的。我只是顺着它们的方向把阵做了调整,让它们不至于漫出去伤到城外的人。"

魏无羡握着炭条的手顿了一下:"你布阵是为了找我,结果把底下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怨气给搅起来了?"

"对。"温琼林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所以那几处节点是在疏导那股怨气的流向,让它们不会集中爆发。我手里的笛子是旧的那管,有裂纹,控不住太多凶尸,所以只能一层一层慢慢来。"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管完好的黑笛,又看了看供桌上温琼林那管暗色带裂纹的旧笛,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要用我的笛子来控那股怨气?"

温琼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你的笛子当初刻了那个印记之后就被封存了。封存它的那个人把它跟一半印记一起交给我,让我藏好。他说——等你回来了再用。"

"封存它的人是谁?"魏无羡追问。

温琼林摇了摇头:"我看不清他的脸。他戴着面具,把笛子和那半块印记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等他回来再打开'。"

魏无羡握着黑笛的指节收紧了。又一个人。一个戴着面具的人,在他把笛子落在乱葬岗山洞里之后拿走了它,封存好,交给了温琼林,说"等他回来"。

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能拿到他的笛子?为什么知道他会回来?

他正出神,忽然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人碰了一下。蓝忘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侧,低头看着他握笛子的手。他的视线从魏无羡的手移到他的脸上,嘴唇微动。

"先吃。"蓝忘机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两块新的饼,还带着微微的余温。

魏无羡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又抬头看了看蓝忘机。后者已经坐回了柱子的位置,把自己的那块饼掰成小块慢慢嚼着,表情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自然。

但魏无羡看见他递饼过来的时候,右手微微抬了一下肩,牵动了伤口让他动作慢了半拍。他明明伤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去买了饼回来。

魏无羡低头咬了一大口饼,嚼着嚼着忽然笑出声来,含着满嘴饼含糊不清地说:"蓝湛,你这人真是……"

他没说完,又把饼塞了一大口进去,把后半句话和着饼一起咽了下去。

温琼林看着他们,嘴角那点笑慢慢淡了。他别开脸看向门外,晨光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把那层病态的颜色照得更淡了些。他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管旧笛从供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笛身上那道裂纹的位置。

魏无羡吃完了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把黑笛在腰间别好,又检查了一遍怀里那些符纸的数目。他走到温琼林面前站定,表情认真下来:"你那些节点还没全部激活吧?我帮你一起弄完。把那股怨气压回去之后,你跟我走。"

温琼林转过头看他。

"你不是等了我很久吗?"魏无羡歪了一下头,嘴角挂着笑,"等我回来了,总不能又把人家一个人扔在乱葬岗底下三年吧。跟我走,换个地方待。"

温琼林看着他那双在晨光里发亮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了一个"好"字。他低头把旧笛别回腰间,转身朝门外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偏过头,目光在蓝忘机身上掠过,又收回来。

"他要是跟你走,我就跟。"温琼林说的这个"他"指的是蓝忘机。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蓝忘机。蓝忘机已经站了起来,把最后一块饼咽下去,走到魏无羡身边并肩站着。他没看温琼林,也没看魏无羡,目光落在门外那片灰蓝色的晨光里。

"走。"蓝忘机说,语气平得听不出情绪,但他的肩膀往魏无羡的方向微微倾了倾,肩头包着布的袖子擦过魏无羡的胳膊。

魏无羡感觉到那一下触碰,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挨着的手臂,嘴角无声地弯起来。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出破庙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东边废墟的缺口处照进来,把义城的断壁残垣镀上一层金红色的边。魏无羡走在中间,左边是蓝忘机沉默笔直的侧影,右边是温琼林垂首走路的轮廓。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好笑。一左一右,一个冷得像冰,一个静得像水,把他夹在正中间。

他偏头看看左边,又歪头看看右边,最终还是把目光落回前方,嘴角那抹笑没散。

"行吧,"他小声嘀咕了一句,"热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