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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扎

云深不知处:别来无恙

温琼林掀开兜帽之后,洞里的气氛沉了沉。

魏无羡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了好几息,然后猛地别开了视线,转身走回蓝忘机身边。动作快得像是怕多看一眼自己就会心软。他蹲下来,把蓝忘机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侧。

"先上去,"魏无羡说着偏头看了温琼林一眼,"你跟着。"

温琼林站在烛火旁边没动,看着魏无羡半架着蓝忘机往裂缝出口的方向走。他手里那管暗色的笛子垂在身侧,兜帽搭在肩后,露出整张脸之后整个人反而显得没那么骇人了,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人来接他,却发现自己等到的这个人正扶着另一个人往外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把那半个月牙形的玉石握紧了,然后跟了上去。

从裂缝底下爬回地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义城的废墟笼在浓重的夜色里,连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魏无羡把蓝忘机半架半扶地弄回了破庙,让他靠在那根老柱子上坐下。

蓝忘机肩头的血已经把半片袖子染透了,灰白的衣料贴着皮肉凝成深色的一大片。他靠上柱子的时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嘴角没发出任何声音。

魏无羡蹲在他面前检查伤口。肩膀侧面那道刮伤不算特别深,但皮肉翻卷着,灰土和碎石屑嵌在伤口边缘,看着就疼。魏无羡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没有按下去,偏头看了一眼跟进来的温琼林。

"你有药吗?"他问。

温琼林站在破庙门口,闻言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抛了过来。魏无羡接住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上好的伤药,比蓝忘机之前给他的那瓶更对症外伤。他犹豫了半秒,还是把药倒出来涂在自己手心里搓热了,然后轻轻按在蓝忘机的伤口边缘。

蓝忘机的身子明显绷了一下。魏无羡感觉到他肩头的肌肉在指腹下猛地收紧又缓缓松开,蓝忘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嘴唇抿得更紧了。可他没有躲开,由着魏无羡把他的衣领往旁边扯了扯,露出肩膀上半截裸露的肌肤,把药一点点按进伤口里。

"疼就说。"魏无羡低着头没看他,声音压得很轻。

"……不疼。"蓝忘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听着很稳,但魏无羡注意到他攥着避尘的那只手,指节泛着白。

魏无羡把伤口清理干净之后拿了干净布条开始包扎。一层一层绕过去的时候他的身子不可避免地往前倾,几乎贴上了蓝忘机的胸口。蓝忘机垂着眼看他低头系布条,烛火把魏无羡的睫毛在眼睑上投出一道细碎的影,他的嘴角微微抿着,难得地没有在笑。

"好了。"魏无羡把最后一圈布条系紧之后没有立刻退开,就着那个半趴在蓝忘机身前的姿势仰起头看了他一眼。烛光把他眼底那层认真劲儿照得清清楚楚,然后那道认真劲儿融化了,嘴角慢慢弯起来,变成了那双熟悉的、带着笑的眼睛。

"含光君,"魏无羡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方才的低沉换成了那种慢悠悠的、拖着尾音的腔调,"你刚才倒在我身上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的脸?"

蓝忘机垂眼看他,没有说话。

魏无羡把下巴搁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歪着脑袋侧着脸看他,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烛火在两个人之间跳着,魏无羡的睫毛几乎扫到蓝忘机的颧骨。

"你当时看我的眼神,"魏无羡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笑气,"像是我欠了你八百两银子。"

蓝忘机的耳尖开始泛红。他偏了偏头想躲开这个距离,但肩上的伤让他动作慢了半拍,魏无羡趁机又往前凑了半寸,嘴唇几乎擦着他耳廓,声音轻得像羽毛刮过去:"你别躲呀,我还没说完呢。你那个眼神……我记了一路。"

他说着抬起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蓝忘机的耳垂。动作极轻极快,像一只蝴蝶落了一下又飞走了。蓝忘机整个人僵住了,耳尖从粉红瞬间烧成深红,连带着耳根下面那一小片脖颈都浮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魏婴。"蓝忘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整度,带着一种极力压着的什么东西。

魏无羡见好就收,从他肩上撤开了,坐回自己那根柱子旁边,盘起腿来冲他咧嘴笑:"好好好不闹了,你伤着呢,我不欺负伤员。"

可他嘴上说着不闹了,那只蹭过蓝忘机耳垂的手却搭在自己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回味什么触感。

温琼林站在门口,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他的表情很平,那双泛绿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但握着笛子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他看着魏无羡跟蓝忘机之间那种自然的、毫不设防的距离感,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魏无羡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移了过去,嘴角的笑收了收。

"……我去看看。"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门口。

温琼林站在破庙外面几步远的废墟里,背对着门,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道薄薄的银光,落在他肩头。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开口问:"他是谁?"

"蓝忘机。"魏无羡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废墟剪影,"我……以前认识的人。现在我跟他一块儿查你这个阵的事。"

温琼林偏过头看他,月光照亮他半张脸:"你以前认识的人?那你以前认识我。"

魏无羡顿了一下:"……我记得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我记得乱葬岗上那个山洞,你蹲在角落里哭。我把半块东西给你,让你替我收着。后面的事——我自己断了片,想不起来了。"

温琼林沉默了很久,久到魏无羡以为他不打算再开口了。然后他说:"你走的时候说三天回来。我数着日子,数到第三天没来,第四天也没有。后面就数不下去了,因为洞口的石头被人封死了,我出不去。那半块东西我攥在手里,攥了三年。"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但魏无羡看见他握着笛子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魏无羡说。

温琼林猛地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化作一声极轻的笑:"你以前从来不说对不起。"

"以前是以前。"魏无羡也笑了一下,但笑的幅度很小,"现在不一样了。"

温琼林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魏无羡的眉眼衬出一种跟当年不太一样的柔和。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去,轻轻说了一句:"那个蓝忘机……他看着你的眼神,跟我以前看你一样。"

魏无羡愣了一下,偏头看他。

温琼林已经转身往破庙里走了,灰色的衣袍在月光里拖出一道暗色的影。魏无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耳边那句"跟我以前看你一样"轻轻荡荡地飘着。

他低头笑了一下,揉了揉后颈,跟着走回了庙里。

烛火还亮着。蓝忘机靠在柱子上闭着眼休息,肩头的伤处包扎得齐整,呼吸平稳。温琼林在供桌另一边找了块地方坐下来,把笛子横在膝头,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无羡夹在两个人中间坐下来,左边是蓝忘机,右边是温琼林。

他左看看右看看,忽然笑出声来。

"你们两个,一个坐得跟尊佛似的,一个安静得跟影子似的,"他摆了摆手,"行吧,今晚就凑合过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说着往柱子上一靠闭了眼。破庙里安静得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烛火跳了跳,灭了一豆,跳了跳,又灭了一豆,最后只剩一小撮亮光在灯芯上颤巍巍地挂着。

魏无羡闭着眼,感觉自己的左手被人轻轻碰了一下。他睁开一条缝偷瞄,蓝忘机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柱子边伸过来,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魏无羡在黑暗里把嘴角弯得老高,翻了个身把手背在身后,继续假装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