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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墙

云深不知处:别来无恙

三人往南边走了约莫半个时辰。

温琼林走在前头带路,灰色的袍子在废墟间一闪一闪,像一片融不进日光里的影子。魏无羡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地方,蓝忘机走在魏无羡身边。三个人之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间距——不远不近,谁也不会被落下,可谁也没跟谁挨得太紧。

南边的废墟比北边更乱,几乎看不出原先是什么建筑的痕迹了。碎砖堆得像小山包一样东一座西一座,中间夹着半截露出一半的灰色石墙,墙面上糊满了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温琼林在一片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碎石堆前面停下了。他把笛子从腰间抽出来,在碎石堆边缘敲了三下。碎石哗啦啦往下滑了一段,露出底下一块灰黑色的石板,板面上刻着一个凹槽,跟地窖里那个笛形凹槽大小形状一模一样。

"南边节点,"温琼林把笛子插进凹槽里轻轻一转,石板应声往两侧分开,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入口,"底下埋的是怨气最薄的一层,按理说不会出什么乱子。但那个东西——"

他指了指脚下的入口:"底下有东西先我一步来过。我上次来看的时候,石板上被人画了东西。不是我的笔迹。"

魏无羡蹲下来,就着从缝隙里漏进去的微光看了看。石板内侧确实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用指甲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随手划上去的,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道弧线,收尾处勾了一个小尖。

"这画的是什么?"魏无羡歪着头看了半天,"一朵云?"

"像脚印。"蓝忘机也蹲了下来,目光在那道弧线上停了片刻,"一个人蹲下来,鞋尖在地上蹭了一下。"

温琼林看蓝忘机的目光比方才多了点东西:"你眼力不错。我猜也是脚印,有人在我布好节点之后来过这里,蹲在石板上蹲了一会儿。走的时候鞋尖蹭了一下地面。"

魏无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蓝忘机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蓝湛,你观察得真细。"

蓝忘机偏头看了他一眼,视线落在他那只用手肘碰了自己的胳膊上,耳尖微微动了一下,没躲开。

"下去吧。"温琼林说着已经率先踩着石阶往下走了。魏无羡跟在他后面,蓝忘机最后下去,三人进了底层之后头顶的石板自动合拢了,他们被关在了一片黑暗中。

温琼林掏了火折子吹亮,照亮了这个比地窖小得多的石室。四面墙壁的符咒刻得更密,但颜色浅,像是刚刻上去不久。角落里有两只凶尸靠墙站着,一动不动,像被人灌了迷魂药一样安静。

"这两只是我控住的。"温琼林指了指它们,"怨气从底下往上渗的时候会先附着在最近的尸骨上,这两具身体原先就埋在附近,被怨气激醒了。我用笛声压住了,它们暂时动不了。"

他走到石室正中央,那里有一块突起的地面,半圆形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他把手按在圆顶上面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眉心微微拧着。

"不对。怨气比上次来的时候重了将近一倍。"

魏无羡凑过去也把手按在圆顶上,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感觉到一阵微凉的震动从底下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慢慢翻涌。他还没来得及缩手,圆顶表面忽然裂开一道细缝,一股黑气从缝隙里涌出来,擦着他的指尖窜过。

"退后!"蓝忘机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把他往后拽。

魏无羡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蓝忘机胸口。蓝忘机伤着的那半边肩膀被他碰到了,嘶了一声但没松开他的手,就那么攥着他往后退了三四步才站定。

"你手——"魏无羡扭头看他肩头,布条上洇出了新的暗色,是刚才牵动了伤口。

"不要紧。"蓝忘机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松,拇指无意识地压在魏无羡的脉搏上,指腹下面那颗突突跳动的血管一下一下敲着他的手。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着的手腕,又抬头看蓝忘机微微泛白的嘴唇。他没挣扎,由着蓝忘机攥着,偏过头去看温琼林那边的动静。

温琼林正站在那口"锅"前面,旧笛横举,笛尾点在圆顶裂开的那道缝隙上。他的手指在笛身快速按动,发出一连串短促的低音,那些从缝隙里溢出来的黑气被笛声压着往回缩了一截。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额角开始冒汗,笛身那道裂纹的地方隐约透着丝丝暗光。

"……撑不住了,"温琼林咬着牙说,"底下那股怨气被什么东西勾住了,我压不住。"

魏无羡挣了一下被蓝忘机攥着的手腕,没挣开:"蓝湛你先松手,我得去帮他。"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松了手。魏无羡三步并两步冲到温琼林旁边,拔了自己那管黑笛出来,跟温琼林的旧笛形成一高一低两个声部同时压向那道缝隙。两道笛声交错着缠在一起,像两条绳索并排坠下去,死死绞住了那股往上涌的黑气。

圆顶上的裂缝在两道笛声的合力下慢慢合拢了。黑气缩了回去,最后一丝从缝隙里挤出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嘶鸣,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叹了口气。

温琼林放下笛子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魏无羡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温琼林的胳膊在他掌心里微微发着抖,手指冰凉,嘴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干净了。

"……好了,"温琼林喘着气轻声说,"南边这个封住了。还差北面。北面是最后——"

他话没说完就往前栽了一截,魏无羡赶紧用两只手撑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缓了缓。温琼林的脑袋垂下来抵着魏无羡的锁骨,呼吸又浅又快,整个人轻得像一片快被风吹散的纸。

魏无羡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抬起来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像哄小孩似的拍了拍:"缓一缓,不急。"

温琼林抵着他的锁骨没有抬头,声音从魏无羡衣料间闷闷地透出来:"你以前也这样拍过我。"

魏无羡的手顿了一下,没收回,又轻轻拍了一下:"嗯,现在也拍。"

这一幕被蓝忘机看在眼里。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魏无羡扶着温琼林,手掌贴在他后背轻轻拍着,两个人贴得很近,温琼林的额头抵着魏无羡的肩窝。蓝忘机看了几息,然后移开了视线,看向石室角落那两只依旧靠墙站着的凶尸。可他的下巴微微绷着,下颌线比平时更凌厉了一些。

魏无羡扶着温琼林缓过劲儿来,让他靠墙坐好,自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他转身的时候正好对上蓝忘机偏开的视线,看见他盯着墙角两只凶尸看的侧脸。

魏无羡走过去,站到蓝忘机身边跟他一起看那两只凶尸,肩膀挨着他的手臂。蓝忘机没有说话。

"蓝湛,"魏无羡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刚才攥我手腕攥得那么紧,我胳膊上都留印了。"

蓝忘机微微顿了一下,垂眼看向魏无羡的手腕。魏无羡把袖子往上撩了一截,露出腕骨上方一圈浅浅的、还没完全消掉的红痕,是方才蓝忘机攥他手腕的时候留下的。蓝忘机看着那道红痕,嘴唇微动,耳尖红了。

"……用力了。"他说。

"何止用力,"魏无羡把袖子放下来,歪头冲他笑,"我看你是恨不得把我整个人从这石室拎出去丢到地上。"他顿了顿,又把声音压低了两分,带着笑气凑近了些,"不过我不讨厌。你再多攥几回也行。"

蓝忘机猛地偏过头看他。两个人离得极近,石室里昏暗的光线下魏无羡那双眼睛笑得弯弯的,里面映着蓝忘机自己那张微微泛红的脸。蓝忘机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开口时嗓子比方才哑了些:"别闹。"

魏无羡嘿嘿笑着退开半步,但退开之前用手指在蓝忘机的手背上轻轻刮了一下,像猫爪子挠了一下。蓝忘机的手背被刮过的地方像点了火似的烧起来,他攥了攥那只手,将那道触感锁在了掌心里。

温琼林靠墙坐着,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些细微的动作。他看着魏无羡凑近蓝忘机说话的样子,看着蓝忘机耳尖红透却不肯躲开的姿态,看着两个人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谁都插不进去的气场。

他把自己那管旧笛握紧了,垂下了眼。

"北面那个节点,"温琼林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些,"今天去不了。天要黑了,那股怨气入夜之后会更活跃,我不建议今晚动。"

魏无羡回过头来看他,点了点头:"行,今晚先回破庙休整。明早再去北面。"他走到温琼林面前蹲下来朝他伸出手,"能走吗?"

温琼林看着他那张摊开的掌心,那上面纹路清晰,几道旧疤横亘着。他伸手搭上去,借力站了起来。

三人从南边的入口爬回地面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沉入地平线。义城再次被暮色吞没,废墟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天光中渐次模糊。温琼林走在最前面,灰色的袍子被晚风吹起一个角又落下。

魏无羡走在中间,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人从身侧握了一下。那只手温热的,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又松开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偏头看,蓝忘机正目视前方走着,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得像隔了层雾。但他的耳尖在暮色里泛着残留的淡粉。

魏无羡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那几根手指,把它们慢慢蜷起来收进掌心里。

"蓝湛,"他小声说。

"嗯。"

"没事。"他笑了一下,把那几根手指攥得更紧了些,"就是想叫你一声。"

蓝忘机没有应声。但在暮色彻底沉下去之前,魏无羡感觉到自己的小指又被碰了一下。轻轻地,碰到了就收回去。

三个人一前两后地走着,暮色把他们的影子拉得交错重叠。远处的废墟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而北面的最后一个节点,正在夜幕中沉默地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