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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字

云深不知处:别来无恙

回到破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魏无羡没点灯,借着月光把自己摔回柱子旁边那块老位置,把怀里那块木牌掏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蓝忘机在他对面坐下,避尘横在膝头,没催促也没开口。安静地陪着。

魏无羡的手指一遍遍描过木牌上"魏婴"那两个字的刻痕,刻得很深,边缘毛糙,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一道道凸起的木刺。他看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一声。

"蓝湛,你信不信,这两个字是我的笔迹。"

蓝忘机抬眼看他。

魏无羡把木牌翻了个面朝上摊在掌心给他看,指着笔画收尾处那个习惯性的上挑:"我写字有个毛病,最后一笔总要勾一下,以前在云深不知处抄书的时候被先生骂了好多回都改不掉。你看这个'婴'字底下那勾,跟我手写的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把木牌重新握回手里,声音低了些:"可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刻过这东西。一点印象都没有。"

蓝忘机沉默了片刻,开口:"什么时候的笔迹?"

魏无羡眯着眼又看了一遍那两个字,认真想了想:"看这个刻痕的深度和风化程度,至少有一两年了。可一两年之前我还在——"他哽了一下,把话咽了回去。

一两年之前,他还没醒。

他还没从那片林子里爬起来,还没到处流浪,还没走到义城。那这个"魏婴"两个字是谁刻上去的?或者说,是谁模仿他的笔迹刻上去的?

"那个人认识我。"魏无羡把木牌揣回怀里,吐了口气,"而且认识得很深,深到能临摹我写字的习惯。"

蓝忘机注视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得像水面:"你怕。"

魏无羡猛地抬头看他,嘴角习惯性地要扯出个笑来否认,可对上蓝忘机那双在月光下静得像湖水的眼睛,那笑在嘴边转了一圈又没了。

"……有点。"他说,"我不怕他布阵,也不怕他养凶尸。但我怕有人能摸到我脑子里面去——那些我自己都忘了的事,他记得。"

他说完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坐着的砖缝。月光照在他后颈上,露出一截微微弓起的脊椎骨,单薄得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硌手。

蓝忘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跟他平视。

"记得也好,忘了也好,"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在这。我看着。"

魏无羡抬眼看他。月光从蓝忘机身后漏下来,把他那张冷得像冰的脸照出一层柔光。魏无羡看着那双浅色的眼睛,觉得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下,又撑了起来。

"蓝二哥哥,你再这么说话,"他咧开嘴笑,声音却有点哑,"我可真要赖上你了。"

"嗯。"

蓝忘机应得很轻,像一声从喉咙里漏出去的气音。但魏无羡听见了,听得真真切切。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肩膀都在抖,伸手在蓝忘机肩头拍了一把,拍得很重。

"行,那说好了。"

魏无羡把那块木牌重新翻了个面,准备把它跟那管用不上的旧笛子塞一块去收着。就在木牌翻过来背面朝上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背面最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被火烧过的焦痕盖住了的记号。两个重叠的弧线,像两道弯月扣在一起。

魏无羡凑近看,眉头慢慢拧起来:"蓝湛,你看这个。"

蓝忘机侧过身子,月光照亮木牌背面的小角落。那两个重叠的弧线轮廓很浅,边缘已经模糊了,像是被人刻意磨过一遍,但底子还在。

"这个标记我见过,"魏无羡的声音沉下去,"很早很早以前,还在乱葬岗的时候,有人在我住的山洞外面留过。我当时以为是哪个路过的散修随手画的,没在意。但现在想想——"

他抬眼看蓝忘机,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有人在那个时候就盯上我了。"魏无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蓝忘机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把木牌背面那个模糊的标记照得更清楚了些。两个人头挨着头凑在一起看,魏无羡的额头几乎抵着蓝忘机的太阳穴,呼吸扑在对方侧脸上。

"两个弯月扣着,"蓝忘机说,"不是寻常符咒。"

"对,不是道门的,也不是佛家的,看着像某个人自己创的标记。"魏无羡把木牌翻来覆去又看了两圈,确认没有别的隐藏痕迹了,才把火折子吹灭,"看来咱们这位灰袍朋友,跟我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把木牌收好,往柱子上重新一靠,望着破屋顶漏下来的月光发了会儿呆。然后忽然转头,目光直直落在蓝忘机脸上。

"蓝湛,明天我得去个地方。"

"哪。"

"义城北边有片废墟,原先是个什么庙来着,我来的时候路过没细看。但如果这个标记是那个人当初留过的线索之一,顺着义城这个阵的布局往前推,北边应该还有一个节点。"他从怀里摸出今天画了印记的那块布铺在地上,用手指点了几个位置,"你看,地窖在西,照壁偏西南,城东空地是圆心方向——北边正好是最后一个空缺。"

蓝忘机看着布面上魏无鸯画出来的阵形草稿,沉默了几息后点头:"明早。"

魏无羡"嗯"了一声,往柱子上缩了缩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忙了一天一夜,灵力又亏空过,一闭眼疲惫就铺天盖地涌上来。他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可脑子还在转,那些阵纹、木牌、笛形凹槽、灰袍人嘴角的笑,在他合拢的眼帘后头转来转去转个不停。

困意浓得要命,又总被那些画面拽着浮不上来。

模糊里,他感觉有人轻轻把他的头从柱子上拨开,然后自己的后脑勺落到了一个不那么硬的、微微温热的东西上面。那东西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气息,稳稳地托着他的脑袋,让他往下陷了陷。

魏无羡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往那温热的地方又拱了拱,含糊地嘟囔了一个字。像是在叫人,又像只是无意义的鼻音。

然后一切安静了。

第二天魏无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着的是蓝忘机的腿。蓝忘机背靠着柱子坐着,避尘横在手边,眼睛闭着像是在假寐。魏无羡从他的腿上一弹而起,动作大得蓝忘机睁开了眼。

"……早。"蓝忘机说,语气平常得像魏无羡枕了他一宿完全不是什么大事。

魏无羡坐在原地愣了两息,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耳根有点发烫。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活动了活动发酸的肩膀,踢了踢腿。

"走,北边。"

蓝忘机也站起来,把避尘重新别好,走到他身侧。两个人并肩出了破庙,朝北面走去。

晨光刚刚爬上废墟的屋顶,把断墙残瓦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色。魏无羡走在前面,步子比昨天稳当了许多,脸色也好了不少。蓝忘机走在他身侧偏后半个身位的位置,始终没让他离开自己视线超过三步。

穿过两条半塌的巷子,翻过一堵矮墙,面前出现了一片比周围更规整的废墟。底座还在,看得出曾经是个挺大的庙宇,七八根断柱散落在地上。魏无羡走进去,靴子踩在碎瓦上咔咔响。

他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停在正殿残留的底座最深处。那里有一块比旁边的石头颜色更深的石板,边缘有一道道整齐的切痕,不像是自然风化的。

魏无羡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那块石板的边缘。

蓝忘机站到他身后,也在看那块石板。

魏无羡的手指沿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在正下方摸到了一处缺口。他试着抬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又试了试往旁边推,这回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音。

石板的底下露出一截黑乎乎的空隙。

魏无羡掏了火折子吹亮了往下照,空隙不大,只够一只手伸进去。但火光照进去的一瞬间,他看见了里面躺着的一样东西。

一封信。

信封是黄的,折得很规整,压在底下一块石头上。

魏无羡伸手进去把那封信取出来,信封正面什么字都没写,但封口处用火漆封着,漆上压了一个印记——两个重叠的弯月。

蓝忘机凑过来,两个人并肩站着看那个火漆印记。魏无羡捏着信封迟疑了两秒,然后撕开了。

信纸只有一页,上面几行字,笔迹跟木牌上"魏婴"那两个字一模一样,笔画收尾处有一个小小的上挑。

魏无羡一字一字地看下去,呼吸越来越浅。

蓝忘机偏过头,看见信纸上那几行字:

"魏无羡,你忘了的事,我替你记得。别急着来找我,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北边的庙里留了这个,算是给你的信物——你从前落在我这的东西,我帮你收着。等阵成了,一起还你。"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那两个弯月叠成的印记。

魏无羡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把信纸叠好塞回信封里,连同那块木牌一起揣进怀里。

"蓝湛,"他转头看蓝忘机,"这人说话的语气……我怎么觉着有点耳熟。"

蓝忘机没接话,只是伸手从他怀里把信又抽出来展开,把末尾那个印记又看了一遍,才重新叠好还给他。动作间指尖擦过魏无羡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带起一阵麻。

魏无羡被他擦过的地方猛地绷了一下,咳了一声退后半步,假装去看别的方向。

蓝忘机把那封信收进自己袖中,往魏无羡肩头轻轻按了一下:"回去再说。"

魏无羡"嗯"了一声,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晨光照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废墟北面的阴影里,一道灰色的身影无声地靠在断柱后面,目送他们走远。那双眼睛里的绿光在日光下收敛了大半,只剩一点幽幽的尾色。

灰袍人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笛子的那只手,嘴角慢慢弯起来,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