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破庙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魏无羡一进门就找了块干净地方盘腿坐下,把那封信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递给蓝忘机,自己靠在柱子上闭了眼。
"蓝湛,你觉得这人什么路数?"他闭着眼问,"又留木牌又留信的,搞得跟递情书似的。我和他有这么熟?"
蓝忘机把信又看了一遍,叠好收进袖中,没有立刻回答。他在魏无羡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块砖的距离面对面。
"你方才说,他的语气耳熟。"
魏无羡睁开一只眼,想了想:"就是……那种感觉。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么说话的,懒洋洋的,带着笑,又有点阴测测的。可我想不起来在哪儿。"
他说着坐直了身子,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来翻到背面那个双月印记,横看竖看,忽然说:"蓝湛,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标记看着像什么东西合在一起的?"
蓝忘机接过来细看。两个弯月相扣,像某人的标志被一分为二又拼合起来。他端详了一会儿,把木牌还给魏无羡:"一人一半。"
魏无羡猛地一拍膝盖:"对!我就说看着眼熟,像是哪个人的腰牌或者笛子上挂的坠子,被人掰开了然后拼在一块儿了。这个人手里有一半,剩下的另一半……"
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可能在我身上。但我完全没印象。"
魏无羡把木牌和信封一块儿揣回怀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仰头看着破庙的房梁。日光从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仰起的喉结上,那道弧线随他吞咽的动作微微动了一下。
"蓝湛,"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你说如果我把过去那些事全想起来了,会不会变得……不像现在的我了?"
蓝忘机抬眼看他。魏无羡的目光还钉在房梁上,嘴角带着笑,但那笑底下压着什么,蓝忘机看得出来。
"你不会。"他说。
魏无羡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那块砖的距离对望着。日光漏下来的光柱在两个人中间缓缓移动,灰尘在光里缓慢浮动。
"你怎么知道?"魏无羡问。
蓝忘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我认得你。"
三个字,平铺直叙的,可魏无羡听了却把脸别开了,耳朵尖泛上一层薄薄的红。他咳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背对着蓝忘机装模作样地伸了个懒腰。
"行吧行吧,我这张老脸被你看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一回。"他转过身来,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走吧,趁着白天再去城东空地看看,昨天晚上天黑了没看仔细。说不定灰袍人又在那留了什么新东西。"
蓝忘机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穿过半座义城,沿途经过的废墟比昨天更安静了。安静得有些不对劲。
魏无羡走在前头,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又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安静了足足十息才站起来。
"蓝湛,地下有动静。"
蓝忘机也蹲下来试了试,掌心的地面传来极细微的震动,像有很多东西在底下缓慢移动。
"凶尸。"蓝忘机站起来,拔了避尘。
魏无羡把自己那管黑笛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是他醒来后随便找的一管普通笛子,但他握着它的姿势浑然天成,像这东西本就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蓝忘机的目光在那管黑笛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它们在地底下走,"魏无羡压低声音,"不是乱窜,有方向。你听听——全都在往那个方向去。"
他抬手一指。城东空地。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动身。
掠到城东空地边缘的时候,魏无羡伸手拦住蓝忘机,两个人伏在一截断墙后面往外看。空地正中央,灰袍人果然又出现了。这次他没有背对着,而是正对着两人藏身的方向,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会来。
灰袍人手里握着那管暗色的笛子,垂在身侧。他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往上拱。魏无羡数了数,总共五处隆起,呈环形分布。灰袍人踩在最中央那块平坦的地面上,兜帽压得很低,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在。
"他激活了地下的凶尸,"魏无羡贴着蓝忘机耳边说,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音,"那些东西在往阵眼位置集中。那五处隆起就是五个节点。"
蓝忘机侧头,魏无羡的嘴唇几乎擦着他耳廓在说话,热息喷在他耳侧。他微微偏了偏脸,没有躲开,但手上的避尘握得更紧了些。
空地中央,灰袍人忽然举起了那管笛子,凑到唇边。
魏无羡的心猛地提起来。他认得那个姿势——吹笛控尸的起手式。可那管笛子被举到唇边之后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灰袍人就那么举着,保持着一个"即将吹奏"的姿态,僵在了那里。
然后他慢慢、慢慢地偏过头,朝两人藏身的方向看过来。兜帽底下那道视线像针一样扎过来,隔着几十丈的距离,魏无羡觉得自己被盯住了。
灰袍人放下了笛子,朝他们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是在打招呼。
下一刻,那五处隆起的地面同时炸开!五只比寻常凶尸大了一圈的黑影破土而出,嘶吼着朝空地中央扑来——但不是扑向灰袍人,而是越过他,直直朝断墙的方向冲来!
"退!"魏无羡一把拽住蓝忘机的手腕往后扯。
两人同时向后掠出三丈,落地时魏无羡松了手,黑笛横在身前。五只巨型凶尸撞碎了断墙扑过来,碎石漫天,灰尘遮住了半边天。
蓝忘机迎上左边三只,避尘剑光一闪,切掉了最近那只的半个肩头。魏无羡对付右边两只,黑笛击出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笛尾精准地捅进第二只凶尸的眼窝,黑血喷了他一袖子。
两人背靠着背,被五只凶尸围在中间。
"蓝湛!"魏无羡喘着气喊了一声,没回头,但蓝忘机知道他在说什么。
"在。"
蓝忘机应了一声,避尘横扫开一个半圆,逼退扑上来的三只。魏无羡趁这个空档从指间弹出一张符纸,符纸在半空炸开一团金光,刺得那几只凶尸嘶叫着后退了两步。
两人趁着这个间隙同时往一个方向撤出去,三两步掠到一座半塌的鼓楼顶上。从高处往下看,那五只凶尸在空地中央转了两圈找不到目标,渐渐安静下来,重新往地下钻回去了。
灰尘慢慢落定。灰袍人已经不见了。
魏无羡蹲在鼓楼顶的横梁上,手撑着膝盖喘气。刚才那几下发力太急,他灵力还没完全恢复,胸口闷得发疼。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蓝忘机,对方的气息也不太平稳,额角渗了一层薄汗,但握剑的手依旧稳得像石头。
"跑得真快,"魏无羡望着空荡荡的中央那片地,把黑笛别回腰间,"他是故意的。引那五只东西出来,就是为了给我们展示一下他的阵到什么程度了。他在跟我们玩。"
蓝忘机收了避尘,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蹲在鼓楼顶的横梁上,底下是安静下来的废墟,头顶是快到正午的太阳。
魏无羡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蓝湛,你带了吃的吗?"
蓝忘机偏头看他。
"我饿了,"魏无羡咧嘴笑,拍了拍肚皮,"昨晚那碗素面早就消化干净了。干了大半天活,总不能饿着肚子追灰袍人吧?"
蓝忘机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魏无羡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块压得整整齐齐的饼。他愣了一下,抬头看蓝忘机。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夜。"
魏无羡捏着那块饼,忽然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蓝二哥哥,你昨夜给我当枕头,还抽空出去买了饼?你几时睡的觉?"
蓝忘机没答话,只是把自己那块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目光望向远方。魏无羡看着他那个假装没事的侧脸,嘴角压都压不下去,也低头把饼咬了一大口。
饼是粗粮做的,没什么味道,但嚼起来香。魏无羡靠在横梁上吃饼晒太阳,脚悬在下面一晃一晃的,和旁边坐得端正笔直的蓝忘机形成了鲜明对比。
"蓝湛,"他嘴里嚼着饼含糊不清地说,"等这事儿完了,我请你吃饭。正经的,不是这种干饼子,是红烧肉配酒的那种。"
蓝忘机没应声,但他嚼饼的动作慢了一拍。
魏无羡看出来了,笑着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不说话就是答应了。反正你也跑不了。"
正午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废墟安安静静,那些钻回地底的凶尸没了动静。一切都像暂时歇下来了。
但魏无羡知道,这只是在等。
那个人在等阵成。等他把最后一个节点激活。等他把那管笛子真正吹响。
魏无羡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咽下去的时候感觉胸口那块木牌硌着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反复描摹那个双月印记的轮廓,两瓣弯月扣在一起的形状。像什么来着?
像什么东西被他亲手掰开之后,又被人一块一块拼回去了。
他想不起来。
但他知道,等他真的想起来的那一天,事情就到了最后一步了。
"蓝湛,"他没有睁眼,忽然说,"万一我想起来了之后,有点吓人。你到时候别跑。"
旁边安静了几息,然后蓝忘机的声音传过来,又低又稳:
"不跑。"
魏无羡闭着眼笑了。阳光晒在他脸上,把眼皮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红色。他听见旁边蓝忘机收油纸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风穿过鼓楼孔洞的呜呜声,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安安稳稳跳着的声音。
有人在等他。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