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破庙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魏无羡一屁股坐回昨晚那根柱子旁边,从地上捡了根烧过的炭条,又撕了块干净的里衣布铺在面前,闭着眼回忆了一会儿,手底下开始动。炭条在布面上刷刷游走,把那道印记一笔一笔描出来。
蓝忘机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偶尔在他画错收尾弧度时伸手指一下,不开口,只点一点。魏无羡心领神会,偏头看他指过的位置,修正了再继续。
画完最后一笔,魏无羡把炭条一丢,往后一仰靠在柱子上,长长吐了口气:"好了。蓝湛你看看对不。"
蓝忘机蹲下来,把布面拿起来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魏无羡这才松弛下来,闭着眼靠在柱子上,胸口起伏着。画符咒费神,尤其这种他以前见过的阵纹变体,每一笔都要在脑子里反复比照才能确认无误。他感觉自己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指尖有点发麻,是灵力消耗过度的征兆。
但他没吭声,只是把眼皮合得更紧了些。
蓝忘机收了布面,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在他苍白的嘴唇上停了一瞬。
"魏婴。"
"嗯?"魏无羡没睁眼,声音懒洋洋的。
"手伸出来。"
魏无羡睁开一只眼,看见蓝忘机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的蒲团上,膝盖上摊着他自己的那只小瓷瓶。里面装的不是什么伤药,是补灵气的丹丸。蓝忘机从瓶里倒出一粒托在掌心,递到他面前。
魏无羡看着他掌心里那粒白色的药丸,沉默了两息,然后笑了一声伸手去拿。指尖触到蓝忘机掌心的那一刻他故意多停了一瞬才把药丸捏起来,扔进嘴里吞了。
"含光君眼力真好,"他咽了药,重新靠回柱子上,这回嘴角挂着笑,"我这点小毛病藏不住。"
"灵力损耗过半,"蓝忘机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但他收了瓷瓶之后没有起身离开,仍旧坐在那个蒲团上,侧过身正对着魏无羡,"地窖里你动过灵力。"
魏无羡的笑容收了收,没否认。昨晚下地窖的时候他确实暗地里放了一道符探路,当时没露痕迹,但蓝忘机就在他身后半步,瞒不过他。
"我这不是没事么,"魏无羡打了个哈哈,"吃了药,歇一会儿就好了。你不用这么——"
话没说完,他眼前忽然黑了一瞬。那种黑来得又快又猛,像有人从背后兜头扣了口锅,天旋地转。他下意识伸手去撑旁边的柱子,却摸了个空,身子往旁边歪了过去。
蓝忘机几乎是同时动的。他往前一探,一只手从魏无羡腋下穿过托住他后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头把人稳住。魏无羡歪下去的半个身子刚好靠进了他怀里,后脑勺抵着他的锁骨,呼吸急促地扑了两下又缓下来。
破庙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光柱里浮动的声音。
魏无羡闭着眼,脑子里那阵黑慢慢散了,眼前的景物重新浮现。他发现自己半躺在蓝忘机臂弯里,对方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腕搁在他肩头,整个人从后面半拢着他。蓝忘机的呼吸就在他头顶,节奏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让你别这么看着我。"魏无羡低声说,声音有点虚,但嘴角还是弯着的,"这回真栽你手里了。"
蓝忘机没接他的玩笑。那只托着他后背的手往上抬了抬,掌心贴上他后颈的位置,指腹按在他颈侧脉搏上停了两息。魏无羡被他按着那里,全身的血好像都往那块涌过去了,麻麻的,又热又胀。
"脉搏太虚。"蓝忘机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别再动灵力。"
魏无羡歪着脑袋靠在他肩上,鼻尖抵着蓝忘机肩头的衣料,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气息。他不舍得动,又觉得自己这么赖着实在有点过分,可蓝忘机没有推开他。
"蓝湛,"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说那个人手里那管笛子……会不会就是地窖石台上凹槽配的那个?"
蓝忘机微微偏头,下颌擦过魏无羡的发顶:"有可能。"
"那这个人拿了笛子,到处激活阵眼,把凶尸赶来赶去的——他想干什么?"
蓝忘机没有立刻回答。魏无羡感觉到他托着自己后背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半分,像是无意识的一个动作。
"……引你过去。"蓝忘机最终说。
魏无羡从他肩上抬起头,两个人离得极近。魏无羡仰着下巴,蓝忘机低着头,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日光从破屋顶漏下来,照在魏无羡仰起的脸和他颈侧那道浅浅的弧线上。
魏无羡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是那种真正被逗乐了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蓝二哥哥,你这么紧张我啊?"
蓝忘机没回答,但他也没有别开视线,浅色的瞳孔里映着魏无羡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托着魏无羡后背的手纹丝不动。
魏无羡笑够了,自己撑着柱子坐直了身子,跟蓝忘机拉开了一点距离。他伸了个懒腰活动发麻的胳膊,扭头看了看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橙红色的晚霞铺了大半边天,把破庙里照得暖烘烘的。
"天黑之前咱们得决定下一步怎么走,"魏无羡盘腿坐好,表情正经起来,"那个人明摆着在布阵。咱们找到的两个节点,地窖和照壁,都在城西。今天撞见他的地方在城东,说明阵的范围覆盖了整座城。"
他伸手点了点地上那张画了印记的布面:"如果这道印记也是某个节点的一部分——"
"圆心。"蓝忘机忽然开口。
魏无羡愣了一下,猛地低头重新看那道印记。蓝忘机的话像钥匙捅进了锁孔,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对,圆心。"魏无羡的声音兴奋起来,"今天那些凶尸是围成圈的,灰袍人站在正中间。地上这道印记如果是圆心位置——那整个阵的所有节点都朝它汇聚。找到了圆心,就找到了阵眼。"
他说着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蓝忘机伸出手:"走,趁天没全黑,咱们去城东那空地再细看看。这回我不动灵力,纯用眼睛看,行了吧?"
蓝忘机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抬眼看他。
魏无羡把手又往前递了递,歪着头冲他笑:"别磨蹭了含光君,天黑了凶尸又要出来散步了,我可不想再被围一回。"
蓝忘机终于伸手搭上去,借力站起来。他站定之后没有立刻松手,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还握着的手,然后松开,转身走向门口。
魏无羡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蓝忘机走出庙门时被夕阳镀成橘红色的侧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快走两步跟上去,在蓝忘机肩头轻轻撞了一下。
"蓝湛,你觉不觉得咱们两个还挺有默契的?"
蓝忘机偏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步子放慢了半拍,让他能并肩走在自己身边。
两个人一黑一白的身影沿着废墟间的巷子往城东方向走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断墙根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城东空地到了。
那片被凶尸踩过的地面已经看不出早上的痕迹了,灰袍人留下的印记被匆忙的脚步踏得模糊了大半,只剩一个弧形的残边还勉强能辨认。魏无羡蹲下来看了半天,又站起来环顾四周,发现这块空地三面围着残墙,只有正西方向一个缺口。
正西方向,就是破庙和地窖的方向。
"整个阵的布局可能是个扇形,"魏无羡叉着腰琢磨着,"节点散在城里各处,圆心在这儿,所有线索往中心聚。布阵的人只需要把每一处的节点激活,最后在圆心这里——"
他一偏头,看见空地正中的地面上有一道极细极浅的沟槽,蜿蜒着往地底深处通去。沟槽里没有血迹也没有符咒,但它太规整了,像人工凿出来的。
"蓝湛,你看这个。"他蹲下来指着那道沟槽。
蓝忘机挨着他蹲下,两人并肩看那个细细的沟槽。顺着沟槽延伸的方向看过去,它通向空地正中央的地底下,像一根引线。
魏无羡顺着沟槽往前挪了两步,手指悬在沟槽上方跟着走,走到最末端的位置时他停住了。
那个位置的地面上,有一小块泥土是新翻过的。
他伸手拨开那层浮土,指尖碰到了什么硬的东西。一块木牌,巴掌大小,边缘被烧过似的焦黑了一圈。
魏无羡把那块木牌从土里挖出来翻了个面,借着最后的夕阳余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蓝忘机见他不说话,凑过来低头看。当他看清木牌上那两个字时,握着避尘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寸寸泛白。
"魏婴"。
两个字,刻痕很深,划破了木纹,边缘粗糙凌乱,像是被人用指甲一道一道反复刮出来的。而那两个字的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清楚。
魏无羡把木牌举近了些,眯着眼辨认那行小字。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慢,最后完全停止了。
那行小字写的是:
"等你回来。"
风忽然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扑了两人一脸。夕阳最后一线光沉入了地平线,整座义城被抛进灰蓝色的暮色里。魏无羡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块木牌,指节发白。
蓝忘机的手从旁边伸过来,覆在他攥着木牌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沉沉的,没有说话。
魏无羡猛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嘴角还是弯着的,但那笑比方才薄了许多。他把木牌小心地翻了个面扣在掌心,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蓝湛,"他说,声音沙沙的,"这阵子……我可能真惹了个不好惹的。"
蓝忘机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落在他攥着木牌的手上。
"不怕。"他说。
魏无羡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暮色里蓝忘机的脸被最后的微光勾出一道利落的轮廓,浅色的眼睛望着他,里面什么都没有藏。
魏无羡把木牌揣进了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不怕。走吧,天黑了。"
两人转身往破庙的方向走回去。魏无羡走在前面,一只手揣在怀里按着那块木牌的位置。蓝忘机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
远处的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无声地笑了一下。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