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启明的办公室比周筱风的大三分之一,朝南,下午四点的阳光铺满了整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套瓷质茶具,水已经烧开了,白汽袅袅地升起来。
“坐。”盛启明抬手示意,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来串门的晚辈。
周筱风在他对面坐下,文件袋放在膝上,没有急着打开。
盛启明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武夷山的肉桂,朋友刚从福建带回来的。你尝尝。”
周筱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盛主任好雅兴。”
“谈不上雅兴。”盛启明自己也端起了茶杯,靠在椅背上,“到这个岁数,该争的争过了,该拿的拿过了,剩下的就是想想怎么把手里这一摊子事平平稳稳地往下传。”
他看了一眼周筱风,笑了一下:“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看着你从住院医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
周筱风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把文件袋推过去:“人员调整的方案我拟了初稿,您先过目。”
盛启明接过去,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目光扫了一遍,眉头慢慢挑起来。纸上列的不是人员裁撤名单,而是“医心”计划下季度的工作重心调整建议——把随访环节从医院端部分转移至基层协作医院,同时在东立内部建立随访质量追溯机制,由质控办定期抽查。
“你把随访往外推?”盛启明放下纸。
“往外推一部分,但追溯机制抓在手里。”周筱风平静地说,“基层协作医院负责日常联系和基础数据采集,东立负责关键节点的二次确认和质控抽查。这样一来,随访的人力成本下降百分之四十,但关键节点的失访率能压到百分之五以下。”
盛启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目光重新落在纸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些。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茶水的热气在午后的光柱里缓缓扭动。
“方案写得不错。”盛启明终于开口,语气里听不出褒贬,“但周主任,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把随访下放到基层医院,那些县医院、镇卫生所有没有能力做?他们缺人手、缺设备、缺培训,你给的方案再漂亮,落到地上是一滩泥,谁来负责?”
“这正是我需要您支持的地方。”周筱风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份材料,推了过去,“这是我这半年来跟贵州三个协作医院沟通后形成的培训框架。每季度由东立派出两名医生去基层做为期一周的实地带教,重点不是做手术,是教他们规范化的随访流程和基础筛查技能。成本不高,但持续性有保障。”
盛启明看着那份培训框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他把两份材料都推了回来,整了整坐姿,语气从闲谈切换到了正式。
“周主任,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看这个。”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院务会上你已经听到了,‘医心’的投入产出比在全院专项计划里排名垫底。我不是反对做公益,但东立是教学医院、是区域心脏中心,我们的核心使命是技术引领和人才培养。你把大量资源倾斜到基层常规病例上,带来的学术产出几乎为零,这是对整个学科发展的不负责。”
“所以您认为常规先心病不值得做?”
“我没说不值得。”盛启明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过来人的耐心,“我说的是程度问题。一个学科的资源是有限的,你把百分之六十的精力放在基层常规病例上,那高精尖手术的钻研和论文产出必然受影响。学科排名往下掉,东立在区域内的龙头地位被其他医院取代——到时候,你拿什么去跟上面争取更多的经费?拿什么去吸引优秀的年轻人来轮转?”
周筱风没有立刻反驳。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三份材料。
这一次,是一份病例报告。小石头的全部资料——半年前筛查时的超声图像、今天的右心导管数据、以及贵州协作医院发来的那份基层用药统计报告。
盛启明翻开,目光落在对比图像上,脸上的表情凝了一下。他看得很仔细,翻到用药统计报告时,手指停住了。
“这个孩子,”周筱风开口,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落在实处,“半年前‘医心’筛查时肺高压五十二,今天入院时七十八。病因除了自身疾病进展之外,我们怀疑与基层诊所不规范使用血管扩张药有关。贵州那边的协作医院已经做了初步统计,类似案例不是个例。”
他顿了顿。
“盛主任,您说‘医心’的投入产出比低。但如果我们不把随访做下去、不跟基层建立稳定联系,这些孩子的病情恶化我们根本不知道。等到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时候,手术难度翻倍、费用翻倍、预后打折。这个账,算的是眼前的‘产出’,还是长期的公共卫生成本?”
盛启明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周筱风。
窗外的光开始倾斜,办公桌上阳光的边缘往后退了一寸。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绷紧的弦。
“你拿一个病例来跟我谈方向。”盛启明的声音不高,但透出冷意,“周主任,你也是做了这么多年临床的人,应该明白个案不能替代系统。你能保证每一个基层的随访病例都有这样的‘特例’说服力吗?”
“我不能保证。”周筱风直视着他,“但我能保证的是,如果我们不解决随访脱钩的问题,这样的‘特例’只会越来越多。盛主任,您说学科要往前跑,我同意。但往前跑的路上,你身后那些掉下去的人,不是数字——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盛启明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水已经凉了。放下杯子,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面上。
周筱风低头一看,是那份传真——某医疗设备公司资助国产人工心脏与进口产品对比研究的公函,牵头人建议由资深专家担任。
“你跟我说长期成本。”盛启明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那我也跟你说一笔账。这份研究如果由我来牵头做,首期经费足够覆盖整个‘医心’计划半年的运营。周筱风,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把目光稍微往回收一收,手里的资源反而会变多?你坚持的那条路,和我要走的那条路,不一定是两条完全相反的方向。”
周筱风看着那份传真,目光没有波动。
他站起来,把桌上散落的材料收回文件袋,动作不快不慢。
“盛主任,”他说,“我下午还有一台术前讨论会。关于人员调整的方案,我留在这里,您可以慢慢看。至于那份研究——如果您愿意把随访质控机制纳入研究框架里,作为‘国产器械基层应用评价’的一部分,我想那笔经费也有它的用法。”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身后传来盛启明的声音:“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你的‘医心’,装进我的研究里?”
周筱风回过头,隔着整间办公室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确切地说,”周筱风说,“是把患者的需求,装进我们所有人的研究里。”
门开了,又关上了。
走廊里的光已经变成了橘黄色。周筱风走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方筱然发来的消息:“小石头术后备血已落实,明天上午术前谈话。你那边谈得怎么样?”
他打了两个字回复:“还行。”
刚发送出去,林逸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陈朗那边有新消息,”林逸的声音压得很低,“差了公共电脑的访问记录,前天晚上十一点那个时间点,登录过一次科室系统的账号,是个临时工号——三个月前就已经注销了。但这个工号绑定的科室,是盛启明那边的一个课题组。”
周筱风站住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护工推着轮椅从他身边经过,轮椅上坐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冲他笑了笑。他点了点头,然后对着电话说:“你确定?”
“陈朗的朋友反复查了三遍,IP是科室内部的,物理位置就在心外科医生办公室那一片。但账号注销之后按道理应该无法登录了——说明有人要么是在系统里留了后门,要么是拿到了管理员级别的权限。这事比我想象的大。”
周筱风闭了一下眼。
“先别动。”他说,“手术做完再说。”
“手术我当然会做完。”林逸的声音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但周筱风,如果这份台账确实是盛主任那边的人拿的,那他手里掌握的东西就不是小石头这一个病例。我们这两年来所有‘医心’的失访记录,他全有。你今天的谈话——你觉得他真的会被你说服吗?”
周筱风没有回答。他站在走廊中央,橘色的夕阳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前方,监护室的门开着,里面传出来监护仪的滴答声,规律而恒定。
“做你该做的事。”他最后说,“别的交给我。”
挂掉电话,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桌上摊着的还是那份预算调整表,旁边的文件袋里,装着今天跟盛启明谈话用的三份材料。
他把材料重新拿出来,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并排成三列。然后拿起笔,在培训框架那也纸的背面,写下了一行新的标题——
《关于建立区域性心脏病防治协作网络的建议书(第二稿)》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窗外的最后一抹阳光正好沉入城市的天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