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一天,林逸破天荒地没有熬夜。
晚上九点,他交了班,换上便装,一个人走到医院天台。东立医院二十三楼的天台不算大,角落里堆着几台废弃的空调外机,边缘的铁网锈迹斑斑。他靠着栏杆站了很久,看城市在脚下摊成一片灯海,车流像发光的血管在楼宇间穿梭。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方筱然发来的消息:“别在天台上待太久,明天手抖了可不行。”
林逸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回复。她总有这种本事,明明看不见他在哪,却总能猜到他在想什么。
他又站了几分钟,直到夜风吹得衬衫发凉,才转身下楼。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手术室。
林逸刷手的时候,水很凉,冲在胳膊上带起一阵鸡皮疙瘩。他闭着眼让水流从指尖淋到肘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术路径:胸骨正中切口,体外循环建立,室缺修补,同时评估肺动脉高压术后右心功能支持方案。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走了三遍,每一个可能出岔子的节点都在预案里标注清楚。这是他做手术的习惯——把能预判的全部预判完,剩下的,交给临场的手感。
护士帮他穿上手术衣,戴好手套。他抬头看了一眼手术室上方的时间屏:八点零三分。
“病人上来了吗?”
“正在插管,马上好。”
麻醉医生探头过来跟他确认了几个参数,林逸一一给了回复。这时候周筱风推门进来,没穿手术衣,站在角落的观察区。他看了林逸一眼,点了下头,没有说哈。
那一眼里,林逸读出了他知道的所有事情——昨天那场谈话的结果不确定、背后的调查可能触着某些更深的东西、而此刻这间手术室里,任何一丝不专注都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
林逸收回视线。麻醉医生比了个“好了”的手势。
“开皮。”他说。
手术刀划过皮肤的瞬间,所有杂音从他脑子里被一键清空。剩下的只有组织层次、血管走行、心包切开的恰当平面、体外循环插管的精确角度。三个小时二十分钟——比预估时间短了四十分钟。室缺修补顺利,右心功能支持方案按术前计划执行,关胸之前做的经食道超生显示残余分流为零,肺动脉压力比术前下降了十三个毫米汞柱。
林逸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的时候,后背的手术衣湿透了。
“送监护室。”他对护士说完,抬头看了一眼观察区。周筱风已经不在了。
方筱然在监护室门口等着。小石头被推进来的时候,她快步迎上去,核对了一串交接单上的数字。麻醉医生报告了术中的出入量、用药、血流动力学变化,她一边听一边在小本子上记。等病人安顿好,管路、监护仪、呼吸机全部就位,她才直起腰,在值班记录上签了名字。
小石头麻药还没醒,安静地躺在白色的被单下面,胸口的敷料干净妥帖,只有监护仪上跳跃的波形证明那颗小小的心脏正在有力地工作。
方筱然看了他一会儿,对旁边的护士说:“术后前六小时,每小时测一次右心功能参数,有异常立刻叫我。”
她走出监护室,在走廊里站定,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她看见了走廊尽头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昨天那个穿便装戴鸭舌帽的男人。这一次他没有回避,只是站在电梯口,像在等人。方筱然走了过去。
“找人?”
男人抬起头,帽檐下面的脸比她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岁出头,五官普通,扔进人堆里找不见。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方医生,我姓孙。有些事想跟您单独聊聊。”
方筱然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孙启明”,头衔是“鼎晖医疗咨询有限公司高级顾问”。她翻到背面,什么也没写。
“鼎晖医疗咨询,”她把名片夹在指间转了半圈,“上次那个记者的电话,也是你安排的?”
男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方医生,我注意到您科室近期在处理一个贵州籍的先心病患儿。我想跟您交流一些关于基层医疗资源配置的看法。”
“你可以直接找院宣传部。”方筱然把名片递回去。
“院宣传部不会让我见到您。”孙启明笑了一下,眼角有一点细纹,“但我就在这儿等着,您总归要下班。方医生,您有没有想过——‘医心’计划如果有一天被叫停,那些还在排队等着手术的孩子怎么办?”
方筱然的手停在半空。
孙启明没有收回那张名片,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按了电梯下行键:“我不急。名片您留着,想通了随时打电话。”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门合拢之前,他又说了一句:“那个孩子的台账被打印出来放在床头柜上——那不是我干的。但我知道是谁干的。这个情报,算见面礼。”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方筱然攥着那张名片站在原地。
下午两点,林逸补了一觉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监护室看小石头。孩子已经醒了,麻药退了大半,嘴里插着管子不能说话,但眼睛转来转去,看见林逸走进来的时候,眨了眨。
林逸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血压、中心静脉压、肺动脉压——都在预期范围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指尖。那根小小的手指动了一下,勾住了他的食指。
林逸站着没动。
护士进来换输液袋,低声道:“林医生,您走了之后,方主任来找过您,说让您行了去她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
他轻轻地把手指抽出来,转身走出去。方筱然的办公室在五楼拐角,门半开着,他敲了一下就推进去了。
方筱然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张名片。她把名片推过去,然后把今天上午在走廊里跟孙启明的对话复述了一遍。林逸听完,拿起名片看了看,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鼎晖医疗,”他说,“听说过,做医疗投资咨询的,专门给私立医院和医疗集团做市场分析。”
“他约我见面。说有一份关于‘医心’计划如果被叫停的替代方案。”方筱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林逸,你不觉得整件事太巧了吗?先是院办的人来盯导管室,然后卫健委的咨询电话打到科室,接着一个医疗咨询公司的人跑到监护室门口等我下班——每一个动作都不大,但凑在一起就让人喘不过气。”
“因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林逸把名片放回桌上,“让你自己觉得四面楚歌,然后‘想通了’去找他。”
方筱然抬起头看着他:“你觉得他是盛主任那边的人?”
“不好说。”林逸靠在椅背上,“盛主任是体制内的老人,他做事有他的规矩——在会上卡经费、在系统里调资料,他犯不着请一个外面的咨询公司来掺和。但鼎晖的人出现在这儿,说明这件事的利益链条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不单纯是科室内部的资源之争。”
方筱然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那份台账是谁打的?”
林逸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陈朗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除了那个三个月前注销的临时工号之外,信息科的朋友还在系统日志里发现了另一个细节:台账文件被访问的同时段,有一个来自院外IP的登录记录,时间精确到同一分钟。院外IP意味着有人从医院外部远程接入了科室系统,而且用的不是医院配发的VPN。
“有人在外面接入了内部系统。”林逸开口,声音低沉,‘‘不是’内部有人拿了文件打印出来’那么简单。那个临时工号可能是障眼法,真正的动作是从外面进来的。”
方筱然的手指停住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然后方筱然说:“那我们要查吗?还是等?”
林逸站起来,走到窗边。监护室的楼在对面,隔着一条连廊,他能看见小石头那间病房的窗户。阳光落在那扇窗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先做完今天该做的事。”他说,“但我得去找一个人。”
“谁?”
林逸转过身:“欧阳妲。”
欧阳妲。器械科主任,上一季在杜焱那个病例里和林逸有过一场惊心动魄的合作——她顶着压力把进口心脏提前送到器械室,为手术争取了时间。她是整个东立医院里,林逸唯一确定“值得信任”的职能科室负责人。
如果院外IP能接入心外科内部系统,那问题不在心外科,而在医院的网络基础架构——设备管理、权限分配、访问记录,这些全归信息科和器械科联合管辖。而器械科,正好是欧阳妲的地盘。
“你要她帮什么?”方筱然问。
“帮我查一下,‘医心’计划的随访台账,除了被人从内部打开之外,还有没有从外部被完整下载过。如果是远程下载,文件传输会留下日志——除非对方连日志都清了。”
他说完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对了,那张名片——你留着。如果那个人再来找你,你见。聊什么都行,但什么也别答应。”
方筱然看着他:“你以为我会去?”
“你会。”林逸说,“因为你也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医心’真的被叫停了,那些孩子怎么办?你想知道外面的人手里到底有什么方案,哪怕那个方案是陷阱。”
方筱然没有反驳。
林逸推门出去了。走廊里,阳光正盛。
他走向电梯,摁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盛启明。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电梯里的灯光照在盛启明微微发白的鬓角上,他的表情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医生,手术辛苦了。”盛启明走出电梯,侧身让开通道,“患儿情况怎么样?”
“稳定。”林逸进了电梯,转身面对他,“谢谢盛主任关心。”
电梯门缓缓合拢。在最后一丝缝隙消失之前,林逸看见盛启明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走廊尽头——方筱然办公室那扇半开的门。
门合上了。
电梯下行。林逸靠在电梯壁上,看着跳动的数字,闭上了眼睛。
他想小石头勾住他食指的那根手指头。那个触感还留在皮肤上,又轻又暖,像在说“我还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