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头的右心导管检查安排在上午九点。
方筱然提前半小时到了导管室,把术前用药和术中监测方案又核对了一遍。介入组的护士长跟了她三年,已经不需要多嘱咐什么,只是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方主任,今天外面来了几个生面孔,说是院方派来跟手术记录的。”
方筱然脚步一顿:“院办?”
“对,拿的是院办的章。”护士长压着声音,“以前从来没有人来盯过导管室的常规检查,今天倒好,一来来仨。”
方筱然没回头,只是说:“按流程来,记录给就看,别拦着。”
她走出导管室,在走廊里停了一下。院办的人来盯一台右心导管--这说不通。常规右心导管检查不涉及新技术、不涉及高风险操作、不涉及临床试验,没有任何值得“盯着”的理由。除非,他们盯的不是手术本身,而是手术之外的东西。
比如,费用。
她拿出手机给周筱风发了一条消息:“导管室来了院办的人。说是跟手术记录。”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周筱风的回复就过来了:“知道了。按你的判断做,费用的事我来处理。”
方筱然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导管室。小石头已经躺在手术台上,他妈妈被护士带到等候区,临走前蹲在儿子耳边说了句什么,男孩微微点了点头,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方筱然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小石头,阿姨给你做个小检查,你只要躺好就行,很快的。”
男孩怯怯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轻声说:“阿姨,做完这个我就能回家了吗?”
方筱然心里一酸,但面上笑着:“做完检查我们看看情况,如果能治好,你以后就能跑能跳了。”
导管室的门关上了。监测仪发出规律的嘀嗒声,数字在屏幕上跳动。方筱然站在操作台前,目光锁定着导管尖端的压力波形。
脉动脉楔压、心输出量、跨肺动脉瓣压差——一组组数据持续跳入视野。她的手指没有离开压力监测的旋钮,专业判断在脑中飞速运转。当最终计算出肺血管阻力指数时,她屏住了呼吸。
五点八个单位。
距离手术可接受的上限只差了零点二个单位。在临界点上,但手术能做。可以。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地落回胸腔。扭头看向旁边的记录护士:“记下来,PVRI五点八,手术指征可及。术中同时测一下右心室舒张末压,偏高的话术后直接上米力农。”
护士点头记录。隔壁观察室里,那三个自称院办的人隔着玻璃看着里面,其中一个拿手机拍了一张屏幕上的数据照片。方筱然的余光扫到了那个动作,但她没有制止。数据是真实、合规的,拍就拍了。
检查结束,小石头被推回病房。方筱然站在走廊里脱手套,正要去跟家属做术后谈话,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科室秘书打来的:“方主任,有个自称市卫健委医政处的人打电话来,问‘医心’计划随防脱钩病例的详细情况。还说近期可能会来医院做专项调研。”
方筱然这一次没有慌。她只是问:“对方报工号了吗?”
“报了,我查了,是真的。”
“那好。他问什么你如实回答,涉及到具体病例隐私的,按规定走保密流程。”方筱然说完挂了电话,看向窗外。
今天的小动作未免太多了。院办的人来盯手术,卫健委的电话打到了科室,再加上昨晚那个记者——像是有人在同时往不同的管道里施压,目的不是打碎某个点,而是让整张网自己乱起来。
她快步走向病房,推开门的刹那,看见林逸已经在了。他蹲在小石头的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听诊器,正在跟孩子说话。男孩难得露出一点笑容,大概是林逸说了什么逗趣的话。
方筱然走过去,低声道:“结果出来了。五点八。”
林逸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瞬,他就什么都明白了。他站起来,拍了拍白大褂上的褶皱:“手术排期我来跟。后天,或者大后天,不能再拖了。”
“费用问题呢?”方筱然压低声音,“刚才导管室来了院办的人......”
“筱风说他来处理。”林逸看了她一眼,“但我不太放心。他现在那个位置,四面都是墙,能动用的转圜余地比我们想象的小。”
方筱然没说话。她走到床尾翻看护士刚贴上去的监护记录,却发现病床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
“这是什么?”她拿起来,没有打开,转头问小石头的妈妈。
女人茫然地摇头:“刚才有个护士送来的,说是什么......什么材料,让我放在这儿等医生看。”
方筱然把信封递给林逸。林逸接过来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着几行字:“东立医院‘医心’计划贵州筛查病例半年随防脱钩统计表(部分)”。表格里列了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对应的诊断、筛查日期、随访状态和备注。小石头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备注栏写着:“电话联系三次未果,标记失访。后家属自行来院就诊。”
林逸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份表格的格式他认识——是‘医心’计划内部使用的随访台账模板。但这份表格不是他做的,也不是周筱风做的。纸上的数据和实际情况完全一致,但出处不明,用意不明。
他把纸折起来放回信封,塞进口袋,对方筱然说:“你留在这儿,我出去一趟。”
他走到走廊拐角,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对面接了,声音慵懒:“哟,林大医生,难得主动找我。”
“陈朗,你帮我查个东西。”林逸压低声音,“‘医心’计划的随访台账——你那个在信息科的朋友能不能调一下访问日志?我想知道最近半个月都有谁查过这个文件夹。”
对面静了两秒:“你这是搞内部调查啊?什么情况?”
“有人把台账打印出来了,送到了我病人的床头柜上。”林逸一字一句地说,“不知道是敌是友,但能在内部系统里拿到这个文件的人,范围很窄。”
“行吧,我帮你问问。但你欠我一顿大的。”
挂掉电话,林逸靠在墙上。走廊里人来人往,推车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吱呀的声响,护士抱着病历本小跑着经过。这些日常的、嘈杂的、属于一家大医院本身的声响,此刻在他耳朵里变得有些陌生。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贵州那个镇子上的卫生所门口,一个老人拉着他问:“你们走了之后,我们还能找谁?”当时他拍着胸脯说:“我们有随访系统,会有专人跟你们联系的。”
所以那个老人后来怎么样了?小石头的妈妈把电话换了号码,是因为手机丢了?还是因为卫生所的人告诉她“别打了,打也白打”?他不知道。
林逸站直身体,往病房走回去。推开门之前,他的手机震了一下。陈朗回消息了:“信息科的朋友说,最近半个月访问这个文件夹的除了你和周筱风的账号之外,还有一个人——用的是科室公共电脑,没有登录名,查不到具体是谁。但时间显示是前天晚上十一点。”
前天晚上十一点。
林逸站在门口,握着手机的指节慢慢收紧。前天晚上十一点,他在手术台上,周筱风在院务会上,方筱然在监护室值班。公共电脑谁都能用——但能精准找到那份台账存放路径的人,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他推开门,方筱然正俯身给小石头调整输液速度。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孩子紫绀的嘴唇上,那抹蓝色在光线里显得格外刺眼。
“手术我来做,”林逸开口,“就定在后天。”
方筱然直起身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口袋边缘露出的牛皮纸信封一角,没有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去准备术前监护方案。”
下午两点,周筱风办公室。
林逸把那个信封放在周筱风面前。周筱风看完打印纸上的内容,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自己抽屉,上了锁。
“台账这个事,我来查。”他说,“你现在手上有两件事要同时做:第一,后天的手术只能成功不能出任何岔子;第二——”
他顿了一下。
“第二,今天下午四点,我跟盛主任有一个单独谈话。”
林逸挑眉:“你约的他?”
“他约的我。”周筱风戴上眼镜,“主题是‘医心’计划下季度人员调整方案。说白了,就是要我裁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逸盯着周筱风镜片后面的眼睛,忽然说:“筱风,你想过没有?盛启明这条线,你退一步,他进两步。你再退,以后‘医心’就只能按他的规矩来了。”
周筱风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上面是贵州协作医院老同学刚发来的回复,一份关于基层诊所滥用血管扩张药的初步统计报告,里面提到的几种药物名称和剂量范围,恰好能解释小石头这半年来肺高压异常进展的病因。
“所以他卡经费,我找病因。”周筱风看着林逸,“他有他的路子,我有我的。四点的谈话,我准备了一份别的东西给他看。”
林逸盯着那份报告看了几秒,嘴角浮起一点弧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住,没回头:“那你别被他绕进去了。”
“放心。”周筱风说。
办公室门关上。
周筱风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然后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手写的草稿,是他这两年来关于“基层先心病防治网络建设”的初步构想。他在“术后随访属地化管理”那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然后把这份草稿和那份基层用药统计报告放在一起,装进了一个新的文件袋。
四点整。
他站起来,拿起文件袋,推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砖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方块。周筱风走过那道光线的时候,影子在身后拖得又长又直。
他敲响了盛启明办公室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