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后半段,陆远把自己活成了一颗陀螺。
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沿着家门口那条水泥路跑五公里。前三天腿酸得下不了床,上楼梯得扶着墙,张骏笑他“你他妈是去考体校还是考驾照”。他没理。跑到第七天,腿不酸了,呼吸也稳了,从五公里加到七公里。
早上跑步,上午练车,下午做驾校代理,晚上练体能——俯卧撑、引体向上、深蹲,没有器械就拿院子里的废旧轮胎当沙袋扛着做深蹲。父亲有一回蹲在院子里分拣废铁,看他把轮胎扛起来又放下去,扛起来又放下去,看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小子最近是吃错药了”,然后低下头继续分拣,嘴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前世他三十三岁,身体早就被车间流水线掏空了——腰椎间盘突出,肩周炎,体检报告上的红字比黑字多。这辈子他十八岁,骨架宽,底子还在,只是缺乏锻炼。他要趁这个暑假把底子练回来。为了自信。
前世他在任何人面前都觉得自己矮一头,连跟陌生人说话都紧张。这辈子他要补上所有短板,把前世欠自己的全部补回来。
驾校的生意也在滚。群人数破了百,每天都有新生咨询,张骏被他拉来当客服,一边回消息一边骂骂咧咧:“老子高考都没这么认真过。”骂归骂,回得比谁都快,陆远该给的抽成一点没少。欧婷婷在社团群里又推了一轮,这次加上了“学长学姐推荐”的标签,转化率高了不少。刘伟豪在群里主动帮新人解答问题,从补考费到科目二技巧,专业得像个驾校顾问。陆远私聊他发了句“谢了”,他回了一句“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赚钱”。陆远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
八月二十号,江州师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陆远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正午的阳光下拆开。机械工程系,和前世一样。不一样的是,前世他拿到这张纸的时候只觉得松了口气——总算有学上了。这辈子他拿在手里,感觉到的是分量。这是他重生后的第一个里程碑。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了三个人。张骏秒回:“我操咱俩一个学校!晚上喝酒!”杨滔隔了半小时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了一句:“去了好好混,等我回来。”欧婷婷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恭喜学弟。”然后又追了一条:“新生群加了吗?明天开始帮我推,开学前冲一百五。”
陆远打开江州师大新生群,群里已经聊疯了,消息分分钟99+。有人在问宿舍几人间有没有独卫,有人在问军训严不严教官打不打人,有人在吐槽学校食堂好不好吃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他潜水观察了一会儿,没急着发广告。先看群公告,看群主和管理员是谁,看发言最活跃的是哪几个人,看哪些人在问跟驾照有关的问题。摸了一圈之后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拟了一条推广文案,发给欧婷婷审。她回了一句“把‘教练不骂人’改成‘学姐亲测教练不骂人’”,然后加了一句“别用群发,私聊”。
他把消息发出去之后,陆续有十几个人私聊咨询。他一个一个回复,有人问C1和C2的区别,有人问补考费,有人问团报优惠。他每条都回得很详细,像驾校客服,不是拉人头的代理。正回复到第十二个人的时候,一个头像是一朵白色小花的女生发来消息。
“你好,请问驾校离学校远吗?”
陆远点开她的资料卡——苏佳清。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没动。这个名字他见过。
前世,同院不同班,安安静静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上公开课的时候偶尔遇到。
他坐后排,她坐前排靠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她的头发会变成浅棕色。她喜欢用一支银色的钢笔记笔记,笔帽上有个很小的星星贴纸,每次她拧开笔帽的时候那个贴纸会在阳光下闪一下。
他们从来没说过话。她大概从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记得有一次下课她抱着课本从后门走出去,经过他座位时书掉了,他弯腰帮她捡起来,她说了声“谢谢”,然后走了。她大概到现在都不记得那件事。但他记得。前世他窝囊了一辈子,连跟她说一句“你好”的勇气都没有。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发过去的是:“不远,骑车十分钟。你有兴趣?”
“有。但是我从来没碰过车,怕学不会。教练凶不凶?”她回得很快,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凶的教练都被我挑走了。剩下的都比较有耐心。实在学不会我可以教你,我在驾校也算半个助教了。”
“真的?你也是新生吗?你怎么都会教了?”
“暑假提前学的。现在倒库已经可以闭着眼睛进了。”
“那你很厉害。我连油门和刹车都分不清。”
“没事。第一天都这样。你有空可以先来驾校看看,我带你转一圈熟悉熟悉。”
“好啊。那开学前我找你。谢谢你。”她发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那个表情和她头像上的白色小花一样,干干净净的。
“不客气。开学见。”
陆远把手机放下,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前世他连跟她说“你好”的勇气都没有。这辈子他直接约了她去驾校。不是想泡她,是真的想教她。前世两个人在同一栋教学楼里上课,在同一个食堂里吃饭,在同一个图书馆里自习,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这辈子他想看看,如果他主动说第一句话,故事的走向会不会不一样。
手机又震了。他低头一看,是欧婷婷。
“拉了十几个了?”
“差不多。”
“有没有漂亮学妹找你私聊?”
“有一个。”
“哦?好看吗。”
“还行。就是问驾校的事。”
“问驾校的事你回那么慢?我刚看到你正在输入半天,就回了一句。”
陆远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明天再说。”
“行。明天练车别迟到。”
他放下手机,走到院子里。夜色已经浓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做今天最后一组俯卧撑。肌肉在燃烧,汗水滴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蒸发了。他一边做一边数,数到五十的时候胳膊开始发抖。继续。数到七十。继续。数到一百的时候他撑着地面,盯着水泥地上被汗水洇湿的那一小块深色,忽然想起前世在车间里听过的一首歌——那些年错过的大雨。这辈子他不会错过任何东西。不会错过任何一个人。不会错过任何一次机会。他咬着牙又做了十个,然后翻过身躺在水泥地上,望着头顶黑压压的树冠和树叶缝隙里的星星。十八岁的身体是全新的,每一天都在变强。十七岁的灵魂也是全新的,每一天都在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