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还是上次那家,红灯笼还亮着。菜没点太多,毛肚、虾滑、土豆片,三样就够了。锅底滚了两次,虾滑被欧婷婷一个人吃掉大半。吃完她去结账,陆远站在门口等她,透过玻璃门看见她掏钱包时老板娘笑着说“又来啦”,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推门出来时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亮了一排。夜风裹着街边烧烤摊的烟火味吹过来,比傍晚凉快不少。
“走走吧。吃撑了。”欧婷婷把包往肩上拢了拢,朝学校旁边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走去。这条路白天人很多,晚上倒是清净,路灯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一对情侣骑着一辆共享单车从旁边经过。
两人并肩走了一会儿,陆远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学音乐?”
欧婷婷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了两圈停在路边的窨井盖上。“我妈是音乐老师。小时候练钢琴,别人家的孩子在外面跳皮筋,我在琴凳上坐四个小时。考级、比赛、演出,一路弹到高中。所有人都以为我会上音乐学院。”
“后来呢?”
“高二那年我妈查出来肝癌。我爸为了陪她治病,把工作辞了。那两年家里没有收入,医药费像个无底洞。我钢琴考级考到八级,但八级不能当饭吃。”她把被夜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路灯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高考填志愿,我妈在病床上跟我说——弹钢琴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先得有口饭吃。所以我没报音乐学院,报了江州师大,师范类,以后当音乐老师,安稳。我爸说我懂事了。但其实不是懂事,是没得选了。”
“你妈现在呢?”
“走了。高三那年走的。”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但脚步慢了半拍,然后停住了。
他们正好走到一盏路灯下面。光线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陆远没有说话。他知道有些沉默不需要被填满。她提起母亲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消化了很久的事,但他注意到她攥紧了保温杯——那是她随身带的杯子,上次她说她妈留给她的。
“所以你问我要不要教你乐器,”陆远说,“是因为你自己学过。”
“因为我妈教过我。她说你以后要是遇到想学琴的人,别嫌麻烦。你教他一遍,他可能记一辈子。她说的不是弹琴。她说的是——遇到想学的人,就认真教。”她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抬头看着路灯下的梧桐叶,“她是个很好的老师。我觉得她应该也是这个意思。”
她转过头来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克制,是真的笑了,眼底映着路灯的光。
“你呢。”她问,“你为什么要进艺术团?别说为了泡妞。上次火锅桌上你说过一次,我不信。”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前世欠了太多人。这辈子想多学点东西,多认识点人,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唱歌是其中一件。”
“你说得好像你真的活过一辈子似的。”
“可能吧。”
“你这个人,”她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看着前方路灯下的梧桐树影,“有时候很诚实,有时候又神秘兮兮的。上次说有过喜欢的人,后来发现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那你现在呢?有喜欢的人吗。”
“现在啊,”陆远看着前方路灯下斑驳的树影,“现在还没想这些。先把驾校代理做好,把艺术团面试过了,把大学四年活明白。谈恋爱的事,随缘。”
欧婷婷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那一下点头里没有失望,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确认——确认这个人跟她想的一样,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要什么。
“你这心态不像十八岁,像二十八岁。”
“可能我比较早熟。”
“早熟过头了。”她把保温杯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抬头看了看路灯下的梧桐叶,“走吧。明天还要练侧方停车。你那首《那些年》练得差不多了,开车还得多练练,开车才是正经事。”
她说完就往前走了,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陆远跟在她身后,梧桐叶的影子一片一片从他们身上滑过去。夜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马尾上洗发水的味道送到他面前。她走到路口停住,转过身来,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陆远。”
“嗯?”
“你刚说的那些话——先把该做的事做好,其他的随缘——记住你今天说的。别到时候进了艺术团,被哪个学妹一追就忘了。”
“不会。”
“最好是。”她转身走了,马尾晃了两晃,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树影深处。这次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