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面试

周六下午，陆远推开音乐社团活动室的门，空调冷气迎面扑来。刘伟豪已经到了，坐在评审席正中间，面前摊着评分表和水笔，架势摆得比正式面试还足。欧婷婷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保温杯，面前没有评分表。

“评委就你一个？”陆远问。

“一个就够了。我这张嘴比正式面试那三个评委加起来还毒。”刘伟豪靠在椅背上推了下眼镜，“自我介绍可以免了。才艺展示直接开始。报曲目。”

“《那些年》。原唱胡夏。伴奏——”陆远看了他一眼。

刘伟豪从椅子旁边拿起吉他，低头调了下弦。“婷婷跟我说了，让我给你伴奏。上次火锅桌上答应的事，我不赖账。”他拍了拍琴身，“别紧张。你就当我不存在，好好唱。”

前奏从他指尖流出来，和欧婷婷弹的不同——更稳，更干净，每一个和弦都压得恰到好处。他低着头看琴弦，整个人的气质和火锅桌上判若两人。没有审视，没有挑衅，只有专注。陆远忽然明白欧婷婷为什么说“他能力是有的”——刘伟豪在音乐上的专业素养确实无可挑剔。平时嘴碎爱吃醋，但一旦进入音乐状态，他会把所有杂念都关在门外。

陆远开口唱了第一句。刘伟豪正在按和弦的手指顿了一下，差点弹错一个音。他透过镜片飞快地看了陆远一眼，然后低下头盯着琴弦，重新跟上节奏，但从那一眼之后他再也没有抬头。伴奏稳得像一台精密仪器，手指在琴弦上移动得行云流水。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陆远唱着，想起的不是前世那个在门外撒娇的周曼，是这辈子第一次在驾校见到欧婷婷时她甩头发的那一下。她在树下抬头看他唱完一遍说“可以了”时的眼神。她说“你唱得比我好了”时没有抬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这些碎片在脑子里快速闪过，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一片，但嗓子里的东西已经跟着它们一起出来了。每一句都有落脚点，每一个落脚点都踩在某段不该忘的记忆上。

最后一个音落下，活动室安静了至少五秒。刘伟豪抱着吉他没动，然后慢慢把吉他平放在膝盖上。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划了一下，然后把整张纸转过来给陆远看。

嗓音条件：A。情感表达：S。建议直接录取。

“这是我的评分。正式面试的时候我那一票已经给你了。”他站起来把吉他装进琴盒，背上肩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陆远。“上周火锅桌上我跟你说的话还记得吗。”

“你让我别浪费婷婷的时间。”

“现在这句话作废。不是她不要浪费你的时间，是你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艺术团需要你这种人——能把一首歌唱得让我差点弹不下去的人。我练了六年吉他，给起码二十个新生伴奏过。”他把琴盒的带子往上拽了拽，“你是第一个。”

陆远还没来得及回答，刘伟豪已经推开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消失。

欧婷婷从第二排站起来。窗外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白色T恤染成淡金色。她走到他面前，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壁上凝着水珠。

“刚才他弹错了一个音。”

“我听不出来。”

“第三句副歌，你唱到‘大雨’的时候，他的和弦慢了半拍。不是手慢了，是走神了。我认识他快一年，他伴奏从来没走神过，校庆晚会上给校长伴奏都没走神。”她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盖子又拧回去，“你把他唱走神了。”

陆远靠在讲台边上。“他平时就这样？”

“平时他伴奏的时候眼睛里只有琴弦。今天他看了你两次。第一次是惊讶，第二次是忘了自己在弹琴。”她顿了一下，“上次火锅桌上他跟你较劲，是因为他觉得你不够格。今天他不较劲了。”

“唱完了，去不去吃东西。火锅还是面。”

“火锅。上次那家。”

“行。这次你请。”

“为什么我请？”

“因为今天你是主角。”她把保温杯放进包里，朝门口走去，走到门框旁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陆远。”

“嗯？”

“刚才刘伟豪说的是对的。你这嗓子，别浪费了。以后上了大学，进了艺术团，要再好好学乐器。”

“那你教我？”

她转过头，走廊里的光照在她侧脸上，看不清表情。沉默了几秒。

“你先唱进决赛再说。”

然后她推开门，马尾晃了两晃，消失在走廊尽头的光里。陆远站在讲台上，低头看了看刘伟豪留在桌上的评分表。嗓音A，情感S，建议直接录取。他拿起手机，给张骏发了条微信：“过了。”

张骏秒回：“什么过了？”

“模拟面试。艺术团。刘伟豪说我建议直接录取。”

“我操。你不是说你不会唱歌吗？”

“以前不会。现在会了。”

“你他妈是不是重生的时候把嗓子也重生了？”

陆远没有回复这条。他把评分表折好放进包里，关了活动室的空调和灯。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下——评审席上三把椅子空着，窗外的梧桐树影映在墙上。前世他连这个活动室在哪都不知道。这辈子他站在讲台上唱完了一整首歌，而且把伴奏的人唱走神了。他关上门，走廊尽头的阳光白花花地铺了一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欧婷婷发来一条微信。

“火锅还是那家。六点半。别迟到。”

他正打算回“收到”，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别带刘伟豪。”

他盯着屏幕上这五个字看了几秒，靠在走廊墙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个字发过去。

“收到。”

第三条消息几乎秒回。

“今天唱得不错。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