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局过后第二天,陆远照常去驾校。练完车,欧婷婷没急着走,坐在梧桐树下的台阶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今天不练倒库了。”
“那练什么?”
“练歌。”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一个歌单,屏幕上已经列好了三四首备选曲目,“上次火锅桌上说好的——你进艺术团得准备才艺展示。你跟我说你不会唱歌不会乐器,我想了几天,乐器来不及,唱歌可以突击。面试的时候唱首歌就行,选首简单点的。”
“现选?”
“现选。我放几首,你听听哪首适合你。”她点开第一首,前奏刚响了几秒她就摇头,“太快了,你这音域唱不了。”切了第二首,歌词刚出来两句她就皱眉头,“这个不行,太油了,面试唱这个评委会觉得你在酒吧驻唱。”第三首前奏刚响,是胡夏的《那些年》。钢琴前奏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混着梧桐树上的蝉鸣。陆远本来靠在树干上,听到第三个音时忽然站直了。
这个前奏他听了无数遍。前世在车间流水线上,午休时工友用手机外放,整个车间都是机油味和这首歌。那时候他手里拧着螺丝,嘴里跟着哼,旁边的老刘问他怎么不去参加厂里的歌唱比赛,他笑了笑没说话。那时候他连在工友面前唱歌都不敢,更别说上台。
“这首。你觉得怎么样。”欧婷婷按下暂停。
“挺好的。”
“那就这首。旋律好听,音域适中,评委都听过容易产生共鸣。”她把手机收起来,从琴盒里取出吉他,“你跟一遍,我看看你底子。”
陆远吸了口气,跟着吉他的旋律轻轻哼了几句副歌。声音不大,像是在试探。他不知道自己唱得怎么样,只感觉喉咙打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出来了——不是技巧,是某种被压了很多年的东西。前几句有点收着,副歌部分放开之后,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八岁男生的厚度和颗粒感。不高亢,不炫技,但每一句都像在说一个故事。更像是有人在昏暗的车间里一边拧螺丝一边哼歌,那种漫不经心的、混着机油味的、从来没被人听到过的声音。欧婷婷正在低头调弦,手指忽然停了。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让他继续唱。等最后一个音落下,梧桐树上的蝉鸣刚好停了一拍。
“你跟我说你不会唱歌。”她把吉他平放在膝盖上,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冷淡,不是审视,是某种被压着的意外,像是打开一个以为里面只装了铅笔的盒子,发现是一支金笔,“这叫不会?”
“没学过。没上过台。不知道算不算会。”
“没学过?”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你让我这种从小学钢琴的人脸往哪搁。”
“你是弹钢琴的,又不是唱歌的。”
“我也会唱歌。但我唱不了你这样。”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抬头,手指在琴弦上又拨了一下,“你的嗓子是老天爷赏饭吃。不是技巧型的,是情感型的。技巧可以练,但嗓子里的故事感练不出来。你唱这首歌比原唱更适合。原唱是怀念青春,你唱的是真的失去过什么。”
陆远没说话。她也没追问。她从第一眼看到他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明明十八岁的脸,说话做事却像在社会上待了好几年。她以为是早熟。现在听他唱歌,她忽然觉得不只是早熟。他嗓子里的东西不是练出来的,是磨出来的。是某种被反复摩擦之后留下来的茧。
“你以前是不是有过喜欢的人。”她忽然问。
陆远靠在梧桐树上,沉默了一会儿。“有过。后来发现她不是我以为的那种人。以前每次想起她都觉得喉咙里卡了根刺。现在想想,刺不是她,是我自己。是我自己不敢把刺拔出来。”
“那现在拔出来了吗。”
“拔了。”
“那你唱最后那段副歌的时候,想着拔刺的感觉就对了。”她把吉他重新抱好,“从今天开始,每天练完车留半小时。我弹你唱。周六模拟面试,刘伟豪给你伴奏。他吉他比我好,但你这嗓子——他压不住你。”
从那天起,驾校角落里多了两个身影。每天傍晚练完车,欧婷婷抱着吉他靠在梧桐树下,陆远站在她对面。头两天他在记歌词和旋律,欧婷婷用吉他带着他一遍一遍过。她教人唱歌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教技巧,不教发声,只是在他跑调的时候弹一个不和谐的和弦,在他节奏乱的时候停下来看着他说“这句你不是跑调,你是没在唱——你在背歌词。把歌词忘了,想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第五天傍晚,陆远完整唱完最后一遍。最后一个音落下时,梧桐树上的蝉正在叫,她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手指停在琴弦上没动。过了好久才开口。
“你唱得比我好了。”
“不可能。”
“不是谦虚。”她把吉他平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按着琴弦不让它们震动,“我弹了十几年琴,唱了十几年歌,老师说我技巧无可挑剔。但你知道我老师还说过什么吗——技巧满分的人太多,但能把一首歌唱得让人想哭的,万里挑一。你练了五天。五天就做到了我练了十几年没做到的事。”
她站起来,把吉他装进琴盒。背对着他,扣琴盒的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周六模拟面试好好唱。你要是唱砸了,就对不起我这句话。”她把琴盒背到肩上,转身往驾校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晃了两晃。
“还有,你唱歌的时候别看观众。看我就行了。我坐在评审席旁边——就当下面的人都不存在,只唱给我一个人听。能做到吗。”
“能。”
她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把马尾甩到肩膀后面,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
“陆远。”
“嗯?”
“你刚才唱最后一遍的时候,我差点忘了弹琴。”
“跑调了?”
“不是。是你唱到‘那些年错过的大雨’的时候,我在想——你这嗓子,以后上台肯定有人给你送花。”
“那你送不送?”
她转过头,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晃了两晃。
“你想得美,我可没给男生送过花。”
“那正好那我练练手啊。”
“看我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