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陆远准时到了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店面不大,门口挂着红灯笼,正是饭点最热闹的时候,里面人声鼎沸。他停好车,推开玻璃门往里扫了一眼——角落里,欧婷婷已经到了。
她今天换了件白色短袖,头发还是扎成马尾,正低头看菜单。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手里转着筷子,正侧着头跟她说话,距离凑得有点近,几乎要碰到她的肩膀。
“这儿。”欧婷婷抬头看见他,用菜单朝他招了一下手,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陆远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戴眼镜的男生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那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从头到脚,像在估价。他穿着一件深蓝色Polo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发胶抓过,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电子表。整个人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有点刻意。
“你就是陆远?婷婷说你在驾校教她倒库,我还以为是个教练。看着挺小的。”
“刚高考完。”陆远说。
“哦。”刘伟豪把筷子搁在桌上,往后一靠,笑着说,“那你得叫我学长。我大二,音乐社副社长。听婷婷说你想进艺术团?会什么乐器?”
“都不会。”
“唱歌呢?”
“只会一点。”
刘伟豪转头看欧婷婷,表情像是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玩具,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不会唱歌不会乐器,你让他进艺术团干嘛?当观众?”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调侃,像是在展示他和欧婷婷之间的交情比别人深——这话他可以随便说,别人不行。
“他学得快。”欧婷婷把菜单翻过一页,语气很淡,“我教。”
“你教?你连自己都懒得练琴,还有空教别人?”
“那是我不想练。教他还是有空的。”她把菜单往陆远面前一推,“你点。别听他的。”
刘伟豪被噎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行,婷婷看好你,那我也不说什么。”他放下茶杯,语气收了几分,重新看向陆远,眼神比刚才更认真了一些,“你那个驾校代理,我听婷婷提过。推广渠道是你自己做的?”
“线上加线下。朋友圈转发、学生群推广、驾校门口地推。目前付定金的有二十多个。”
“二十多个。刚高考完?你以前干过?”
“家里做小生意的,耳濡目染。”
刘伟豪看着他,那种审视的意味更明显了,像是在琢磨这个人到底是真有两下子还是运气好。“你这套话术挺稳,比一般新生强。一般新生被问到经验,要么说做过要么说没做过。你说耳濡目染——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给自己留余地。跟谁学的?”
“跟客户学的。做生意跟客户聊天,说太满会露怯,说太少会被砍价。耳濡目染,人家不会追问。”
“行,你这句话就够老练。跟你聊业务。”刘伟豪放下筷子,把茶杯往旁边挪开,在桌上腾出一块干净区域,开始讲开学后新生报到那几天的推广策略。他确实有料——社团拉赞助是他负责的,和商家对接的流程他门儿清。他说新生报到日不要只蹲在驾校门口,要把宣传单跟社团招新表一起发,家长顺手就拿走了。瞄准的不是学生,是家长——家长比学生急,孩子上大学了,驾照迟早要考。他说怎么跟社团合作、怎么在招新现场摆摊、怎么跟学生会打交道,一条一条说得明明白白。语速比刚才快了一倍,手指在桌上比划,像在画一张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地图。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看欧婷婷,只看陆远,像是老师在看一个还算过得去的学生。
陆远一边听一边点头。欧婷婷在旁边涮毛肚,筷子夹着毛肚在红汤里起落了三次,每次不超过五秒,手法熟练得跟火锅店服务员似的。她把涮好的毛肚放进自己碗里,没有给刘伟豪夹,也没有给陆远夹。她只是在刘伟豪说到某个点时抬一下头,补充一句“他那个群已经五十多个人了”,然后继续低头吃。这句话像是在帮陆远提供数据支撑,但语气平淡得跟报天气预报一样——不是邀功,是陈述。
锅底滚了三次。毛肚涮完了,虾滑也见底了。刘伟豪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那种重新审视的眼神看着陆远。“你这人挺有意思。一般新生跟我聊这些早慌了,你倒是一句都没打磕巴。”
“跟客户聊多了就习惯了。”
“客户。”刘伟豪笑了一声,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你说话跟做了好几年生意似的。行,那我也跟你交个底——艺术团面试两轮,一轮才艺展示,一轮即兴表演。你不会乐器也不太会唱歌,这个短板得补。开学前我可以在社团活动室给你做几次突击训练,至少让你在才艺展示环节不会太难看。”他往欧婷婷那边看了一眼,话锋忽然一转,“婷婷说你学东西很快,我倒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下周末我借个活动室,你过来,我当评委,你当选手,来一次模拟面试。让你提前感受一下——我那关不好过。”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半认真,但眼神里有一种明显的挑衅——不是真的要把陆远拦在艺术团外面,是得让这个学弟知道,进艺术团这件事,除了欧婷婷,还有他刘伟豪这一关。欧婷婷可以担保,但最终站在评委席上打分的人,是他。他说“我那关不好过”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像是在享受这种掌握话语权的时刻。
欧婷婷放下筷子,声音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调子。“你是副社长,不是考官。面试是三个人打分,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她说话的时候没看刘伟豪,而是把茶壶端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顺手给陆远也倒了一杯。茶壶嘴在陆远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就是这一声响,让刘伟豪端茶杯的手指顿了一拍。
“我是在帮他。提前适应考场的压力,省得到时候紧张得说不出话。你要是担心他过不了,可以来陪练。”刘伟豪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而是看着陆远,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语调比刚才高了半个音,“怎么,敢不敢?”
陆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刘伟豪。“行。具体什么时间?”
“下周六下午。活动室我借好了通知你。”刘伟豪往椅背上一靠,推了一下眼镜,“对了,才艺展示你准备表演什么?别告诉我你打算讲段子。艺术团不是相声社。”
“唱歌。”
刘伟豪挑了一下眉毛。“什么歌?”
“还没定。婷婷说帮我选。”
刘伟豪转头看了一眼欧婷婷。欧婷婷正在捞锅里最后一片土豆,头也没抬。“是我说的。他嗓子还行,就是没练过。我帮他挑首简单的先试试。”她把土豆夹进碗里,终于抬起头看了刘伟豪一眼,“你要是想帮忙,到时候给他弹个伴奏——你吉他不是挺厉害的?”
这句话她说得很随意,像是顺口一提。但刘伟豪的笑容没有变,夹菜的动作却停了一拍。他本来是想在这个饭局上确立一件事:陆远进艺术团,得经他这一关。他帮他做模拟面试,是居高临下的指导——我教你,你听着。但欧婷婷这句话把牌重新洗了——你给他伴奏。那就不是导师和选手的关系了,是伴奏和主唱。他刘伟豪成了陆远的背景板。
“伴奏?你帮他选歌,我给他伴奏——我俩这是围着你一个人转了。”他放下筷子,语气还是很随意,但音量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在故意压着什么,“行啊,既然你开口了,伴奏没问题。不过陆远,我话说在前头——我会认真给你伴奏,也认真打分。你要是到时候唱砸了,别怪我不给你面子。正式面试的时候评委席上坐的人不止我一个,到时候出了岔子,你俩都丢人。”他说“你俩”的时候咬字很轻,但眼神从陆远脸上移到欧婷婷脸上,停了一拍。那一拍很短,短到欧婷婷可能根本没注意到,但陆远看到了。
“不会砸。”陆远说。
“自信挺好。下周六见真章。”刘伟豪把筷子搁在桌上,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红票子放在桌上,“这顿我请。算是给你的模拟面试提前加油。好好练,别浪费婷婷的时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欧婷婷。火锅店里的红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眼镜片映成一片暖色,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婷婷,你不走?我骑车了,可以送你。”
“不用。我跟他还有点事要聊。”欧婷婷说。她说的“事”是驾校代理的方案更新——陆远知道——但她说的时候没有解释,就是单纯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刘伟豪看了陆远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好好练歌,别辜负学姐。下周六别迟到。”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
欧婷婷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门口,才把筷子放下。她盯着那半碟虾滑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今天怎么这么冲。”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陆远,“平时他不这样。他虽然爱出风头,但不会句句带刺。今天从头到尾都在跟你较劲,最后连‘你俩都丢人’都出来了。他以前再不爽也不会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说话。”
陆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吃醋了。”
“……什么?”
“他从我坐下就开始较劲。比业务,比人脉,比谁更了解你的习惯——他知道你练完车会去小卖部买水,这件事他在饭桌上提了两遍。他不是在跟我聊天,他是在告诉我:我认识她的时间比你长,我知道她的事比你多。”陆远把茶杯搁在桌上,杯底磕了一下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最后连吉他伴奏都搬出来了,就是想在我面前赢一次。”
欧婷婷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你怎么看出来的。”
“因为他看你的次数比看我的次数多三倍。他今天这顿饭,吃的不是火锅,是醋。”
欧婷婷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着窗外。红灯笼的光映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火锅店里的嘈杂人声还在继续,锅底还在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
“走吧。”
陆远站起来,跟在她身后推开玻璃门。夜风裹着街边的烧烤味扑面而来,和店里的火锅气混在一起。两人并肩走到路口,她忽然停住脚步。
“你觉得他下次还会这样吗。”
“会。下周六模拟面试,他给我伴奏,你在旁边听。他肯定还得较劲。”
“那你还去?”
“去。他较他的劲,我唱我的歌。伴奏免费,评委免费,场地免费——这么好的机会,不去白不去。”
她转过头看着他,路灯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你倒是挺会算账。”
“家里做生意的,耳濡目染。”
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他已经见过很多次的、差点笑出来又压回去的微表情。但这次她没有把脸转开,而是看着他说:“那你下周六好好唱。别让我在刘伟豪面前丢脸。”
“你会在?”
“废话。歌是我挑的,你是我教的。你要是唱砸了,他笑话的不是你一个人。”她说完转身往小区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像是碎了的星星沉在湖底。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马尾甩到肩膀后面,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渐渐远了,然后停了一拍。她没有回头,但声音很清楚:“下周六。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