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陆远到驾校时欧婷婷已经在台阶上等他了。两瓶冰水放在脚边,手里捧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杯,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在七月的太阳底下冒着凉气。
“昨天那个老板后来怎么样了?”
“吃了顿饭。”陆远接过水,在她旁边坐下来。台阶被晒了一整天,坐上去烫得厉害,他往阴凉处挪了半个人的距离。
“你昨天语气不太对。”欧婷婷没看他,手指转着杯盖,一圈又一圈,“平时你说话跟个老干部似的,稳得很。昨晚那条消息透着一股子不爽。谁惹你了?”
陆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暑气退了几分。他沉默了一会儿,不是不想说,是在想怎么说。说有个老板带着女儿来他家,他当着全家人的面拒绝了这门还没提的亲事?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但欧婷婷问的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问的是“谁惹你了”。她不是在八卦,她是在关心——用她那种拐弯抹角的方式。
“就是有个长辈在饭桌上替我做主,被我顶回去了。”他说。
欧婷婷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两秒,但她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没有缺胳膊少腿。“顶得好不好?”
“什么?”
“我问你顶得好不好。你顶回去之后,那人是闭嘴了还是更来劲了?”
陆远想了想周国伟最后那个眼神——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善意。“更来劲了。回去之后应该会想办法对付我爸。”
“那你做好准备了吗。”
“做了。暑假赚钱就是为了这个。”
欧婷婷把保温杯拧开,倒了一杯柠檬水递过来。杯子里漂着两片柠檬,籽已经被她挑掉了——上次他喝的时候被籽呛了一下,她注意到了。“这次放了一个半柠檬。比上次酸。你上次说太甜。”
陆远接过来喝了一口。酸味从舌根漫上来,比上次冲得多,他眉头皱成一团。欧婷婷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那种差点笑出来又压回去的微表情,他已经见过好几次了,每次都是先压嘴角再转开脸,演技极差。
“好喝。”他面不改色地说。
她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戳漏了气,然后迅速把脸转向训练场,假装在看远处那辆正在练倒库的教练车。
两人聊起驾校代理的进展。欧婷婷说她回去之后顺手在几个社团群里推了一轮——音乐社、美术社,还有她室友在的两个社团,加起来覆盖了两三百号人。“昨天一晚上加了二十多个人。有个美术社的女生一口气拉了她整个寝室,说暑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先把驾照考了,开学就不用跟新生挤。”
“二十多个?你发的是什么文案?”
“就照你方案里写的,什么‘暑假拿证开学省心’之类的。不过我把你的原话改了——你写的太硬了,像广告。我加了几句‘学姐亲测教练不骂人’‘倒库包教包会’,效果就好很多。”她说到“倒库包教包会”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
“那你不是虚假宣传?你倒库到现在还压线。”
“那是你教的问题,不是我学的问题。你在群里答应人家倒库包教包会,到时候教不好,人家骂的是你不是我。”她把杯盖拧紧,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但说完之后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你教得还行。比我教练强。我教练只会吼,你至少会告诉我哪个点回正。”
陆远打开群聊看了一眼。群成员已经过了五十,新消息刷得飞快,有人在问科目二难不难,有人在问团报有没有优惠。他往上翻了几条,注意到一个ID——头像是一把吉他,昵称叫“吉他手阿豪”,在群里问了好几次优惠细节,补考费怎么算、有没有包过的套餐,问得比谁都细,问完之后又说“再看看,不着急”。
“这人是谁?问了好几次又不报名。”他把手机转给欧婷婷看。
她瞥了一眼屏幕,表情淡下来,“刘伟豪,音乐社副社长,也是艺术团的。吉他弹得挺好,能力是有的——社团每次活动的海报都是他做,拉赞助也挺积极,去年艺术节他拉了个琴行的赞助,省了社团不少钱。就是人有点烦。”
她停了一下,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杯底磕了一下台阶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过业务上他确实帮得上忙。他认识的人多,学生会和几个社团的头头他都熟。你要是想在开学后把代理铺开,他说不定能搭上线。
陆远点了下头。刘伟豪这个名字他记下了——不是因为他是副社长,也不是因为他会弹吉他。是因为欧婷婷说“业务上他确实帮得上忙”。这个评价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头衔都有分量。她不是一个会轻易夸人的人,她夸刘伟豪“能力是有的”,说明这人是真的有。
“你现在拉了多少人了?”欧婷婷把话题转回来。
“付了定金的有二十多个。张骏明天开始过来帮忙,地推这块可以铺得更开。暑假结束前拉到八十个应该没问题。”
“八十个。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所以我在想——开学以后你能不能继续帮我推。新生报到那几天是所有社团抢人的黄金时间,也是驾校代理的黄金时间。你帮我推,提成照旧。”
欧婷婷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是要长期合作。”
“长期合作。”
“行。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晚跟我一起吃饭。上次教我倒库的事还没正式谢过你。”她说完停了一拍。
陆远心里一咯噔,“不是吧,高冷女神还会叫我跟她一起吃饭,不会是对我有意思吧”。陆远心里正美着,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欧婷婷的下一句话憋回去了。
“顺便叫上刘伟豪。你们先认识一下,业务上的事情他应该可以帮忙,还有,你们在开学前认识一下了,省得到时候面试碰上,你连他什么脾气都不知道。”
“哦。几点?”陆远略带失望地回答
“七点。学校后门那家火锅店。我订好位置了。”她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马尾晃了两晃,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刘伟豪吃辣不行,点鸳鸯锅。他要是到时候在桌上摆脸色,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个人就这样——第一次见陌生人总要先端一会儿。等他发现你确实有料,他就换态度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料?”
她看着他,帽檐底下的眼睛闪了一下。“你要是没料,我也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长期合作。晚上别迟到,我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