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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

重生2017:我不跪了

陆远骑车回到家,天刚擦黑。院子里废铁堆了一天,父亲正蹲在墙角冲手上的铁锈,母亲在厨房炒菜,油烟气混着葱花爆锅的香味从纱窗里飘出来。

他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走进屋里。折叠桌从墙角搬到了正中,多铺了一层塑料桌布——只有来客人才铺。四个凉菜已经摆好了。

“妈,谁来啊?”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紧张和期待。“你爸认识的一个老板,姓周。你赶紧去换件衣服,你这T恤都洗变形了。”

周国伟。陆远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塑料桌布。前世他也来过,也是这样一个夏天的傍晚,带着周曼。那时候他全程低头吃饭,一句话没说。两个月后大学社团招新,他在心理社团摊位前排队,排在后面的女生主动拍了他一下:“你是不是陆远?暑假在你家见过。你也报这个社团?咱俩还挺有缘。”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来,红着脸点头。那时候他以为那是缘分。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提前两个月的面试——而他全程没有察觉。

“妈,周老板是不是有个女儿?”

“你爸好像提过一嘴——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走进房间翻出高二演讲比赛时穿过的白衬衫,对着镜子系扣子。镜子里的脸是十八岁,但那双眼睛不是。

院门外响起汽车喇叭声。两道车灯扫过院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周国伟从车里出来——五十出头,深色POLO衫,肚子微凸,和前世修理铺门口扇他巴掌时一模一样。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一条白裙子先探出来,然后是周曼,低马尾,白色帆布鞋,礼貌地叫了声“陆叔叔好”。声音很甜,和前世社团招新时说的第一句话一模一样。

陆远推开纱门走下台阶。父亲正拍着周国伟的肩膀寒暄,周国伟笑着摆手,目光越过父亲落在他身上。

“这是你儿子?长得挺精神。今年高考?考得怎么样?”

“还行。报的江州师大。”

周国伟转头对父亲说,“老陆,你儿子有出息。”然后揽过旁边的女孩,“这是我女儿,周曼。也报江州师大,你们认识认识。”

周曼抬起头看了陆远一眼,礼貌地笑了笑,然后很快移开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废铁堆和墙角那辆破三轮,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细微了,但陆远太熟悉了——前世每次来他父母家,她都是这个表情。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说完了。而前世他全程低着头,根本没看见。

“你好。”语气客气但疏离,像在接待一个普通客户。他侧身让开门口,“周老板,进屋坐吧。”

没有殷勤,没有紧张。周国伟看了他一眼,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笑容盖过去。

饭桌上,父亲开了瓶白酒给周国伟满上,两人聊废铁行情。母亲不停给周曼夹菜,周曼一口一个“阿姨您也吃”,礼节周到得不像十八岁。陆远坐在她对面,低头吃饭,偶尔抬一下头。他在等——等周国伟把话题转向他。

酒过三巡,周国伟放下筷子。

“小陆,学文科还是理科?”

“理科。报的机械专业。”

“机械?”周国伟眉头微皱,“怎么不报个金融或会计?机械出来不好找工作。老陆,你得给孩子把把关。”

父亲端着酒杯,笑容有点僵,还没来得及接话,陆远先开口了。

“机械挺好的。我爸做回收站,我从小跟废铁打交道。学机械以后能帮他把回收站升级成正规废品处理站。现在国家在推垃圾分类,过几年这个行业会洗牌,我觉得比金融有前途。”

饭桌安静了两秒。周国伟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变了——不是不悦,是警惕。这孩子有想法,而且敢当着他的面说出来。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你倒是挺有想法。”周国伟放下酒杯,语气里的热络退了几分,“不过你才多大,社会上的事你不懂。我做了二十年五金,环保局查了多少次,哪次真整顿了?听你爸的没错。”

父亲在桌下踢了陆远一脚。陆远没有再争辩。他低头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嚼了两下,然后站起来给周国伟倒酒。倒到七分满时停住,瓶口没有碰到杯沿。

“周叔,你说的是经验。我说的也是经验。我爸教我的。”

刚才叫“周老板”,现在换成了“周叔”——辈分认了,但道理不认。

周国伟把酒杯端起来,没喝,又放下了。他转头看向父亲,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没到眼睛。“老陆,你这儿子跟你不像啊。”

父亲赶紧端起酒杯敬了周国伟一杯。“小孩子不懂事,喝了酒瞎说话。周老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陆远,你少说两句。周老板是咱家的恩人——你上初中那年家里周转不开,要不是周老板帮忙,你连学费都交不上。”

陆远转头看向父亲。父亲没有看他,而是盯着面前的酒杯,脸上是混合着讨好和窘迫的表情——前世父亲每次在周国伟面前都是这副表情,像一个永远还不完债的欠款人。他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没有再开口。

周曼在整个过程中一直安静地吃菜,偶尔用余光看陆远一眼。她在观察他——从小看着她爸跟人打交道,她早就学会了怎么在饭桌上不动声色地评估一个人。前世陆远通过了评估:老实、听话、好控制。但这辈子她从饭桌那头收到的信号完全不一样——这个男生不怕她爸。

饭局又继续了半小时。周国伟看了看手表,说时候不早了。父亲赶紧起身送客,母亲去厨房打包了一袋自家腌的萝卜干塞给周曼,说“自己家腌的,干净”。周曼接过去的时候笑容很甜,但转身走出院门时,嘴角又微微抿了一下。

送到院门口。周国伟拉开车门时忽然转过身,看着台阶上的陆远。

“录取结果出来跟我说一声。曼曼也报的江州师大,以后你们说不定是同学。”他顿了一下,脸上挂着那种陆远熟悉的笑——亲切的、居高临下的、不容拒绝的笑,“到了大学,多联系。”

院子里很安静。父亲站在旁边,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母亲也停下收拾碗筷的手。他们都在等他点头。

陆远站在台阶上,白衬衫被夜风吹得轻轻鼓了一下。

“大学还是以学业为主。其他的事,等毕业再说吧。”

没有人说话。父亲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周国伟眯了一下眼睛,眼底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了。他看了陆远两秒——冷冰冰的,没有任何善意——然后没说一句话,转身上了车。

黑色轿车发动,尾灯在巷子里渐渐缩成两个红点。

父亲站在院门口,背对着陆远,肩膀微微塌着。“你知道你刚才得罪了谁吗。”

“知道。”

“你知道得罪他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父亲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陆远从未见过的疲惫。“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以后是以后。”

父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

陆远站在院子里。感应灯灭了,只剩夏夜的虫鸣和老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他抬头看着老槐树黑压压的树冠,想起前世自己在这棵树下站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低着头。这一次他抬着头,心里在想同一件事——蝴蝶效应从今晚开始。周国伟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个听话的穷小子。他会查他,会给父亲施压,会想办法让父亲知道“你儿子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很不懂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八岁的手,指节干净,虎口没有烫伤的疤。这辈子,他不会再让这双手去给任何人倒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亮光打在脸上。欧婷婷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练车别迟到。我泡了新的柠檬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