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最后一周,陆远在驾校的训练场上接到了苏佳清的电话。她说她刚好路过驾校,问他方不方便带她转转。陆远挂了电话,跟欧婷婷说有个新生想来看看场地,欧婷婷正在梧桐树下调吉他弦,头也没抬:“去吧,别让人等。”
陆远走到驾校门口时,苏佳清已经到了。她站在那棵歪脖子柳树下,穿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白色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阳光从柳树叶子里漏下来,光斑落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和周围来来往往的教练车格格不入。
陆远在看到她的那一刻脚步顿了半拍。前世他认识苏佳清——同院不同班,安安静静坐在教室中间靠窗的位置,上公开课的时候偶尔遇见。她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五官温和,眉眼清秀,笑起来很乖。此刻她站在柳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他忽然发现前世他根本没仔细看过她的脸。
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像泉水一样安静的亮。皮肤很白,嘴唇带着自然的淡粉色,抿着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像是随时准备好要微笑。
她转头往驾校里张望,马尾轻轻甩了一下,阳光把发梢染成浅棕色——那一瞬间和前世教室里的某个画面重叠在一起,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钢笔帽上有个小星星贴纸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那时候坐在后排,每次抬头看黑板时余光都会扫到那颗星星。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连张骏都不知道。
“陆远?”她看到他走过来,微微歪了一下头,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在群里发过照片。”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小,但眼睛弯成了月牙,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而且你说你在驾校穿黑色T恤。我看了好几遍群里的聊天记录才敢来的。”
陆远领她进了训练场,沿着倒车库、侧方停车、上坡起步的顺序一路走一路讲。苏佳清跟在他后面,偶尔探头看一眼车里的学员,听到教练吼人的声音就缩一下脖子,那样子像一只被突然响起的雷声吓了一跳的猫。走到倒车库旁边时她停下来,看着一个正在倒车的女生被教练骂得手忙脚乱,方向盘打反了,车身横在库位外面。
“那个教练好凶。”她小声说,下意识往陆远身后挪了半步。
“这个算温柔的,隔壁那个嗓门更大。不过凶的教练我都知道是谁,帮你避开。”
“所以你说的‘凶的教练都被你挑走了’,是这个意思?”她偏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带着一点抓到他吹牛的得意。
“不然呢。你以为我把他们打跑了?”
她笑了一声,很快收住,但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走到侧方停车区时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暑假天天在这儿待着,不会无聊吗?”
“不会。这边认识了不少人。有个弹吉他的学姐,还有个爱吃醋的学长,还有个晒得跟煤球一样的兄弟天天被我拉来发传单。”
“听起来很热闹。”
“还行。”他停了一下,“你呢,暑假在家干嘛?”
“看书,追剧,帮我妈做饭。”她把矿泉水瓶换到另一只手上,拧开盖子又拧回去,来来回回拧了好几次,瓶盖在她指尖转了无数圈,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挺无聊的。我爸妈都上班,家里就我一个人。”
转到上坡起步旁边时,一辆教练车停在他们跟前,车窗摇下来,张骏从驾驶座上探出头,脸上晒得黑红黑红的,额头上全是汗。“陆远!这你学妹?”他看了苏佳清一眼,又看了陆远一眼,嘴角带着那种“我等下要好好审你”的笑。
“新生,来看看场地。”
“哦——”张骏把“哦”字拖得老长,“那你好好带人家转。别光讲开车,讲讲我们驾校的人文关怀。”
“你再多嘴我把你科二挂三次的事告诉她。”
“操。”张骏缩回头,车窗摇了上去,教练车抖了两下熄了火,又抖了两下才发动起来,歪歪扭扭地开走了。苏佳清看着他开远,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转头看陆远,眼神里有一点好奇。“他真是你兄弟?”
“从小一起长大的。”
“看得出来。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一点都不客气。”
“客气就不是兄弟了。”
训练场转完一圈,该讲的都讲了。苏佳清站在倒车库旁边,看着场地里那些白色标线和橘色桩桶,手里那瓶矿泉水已经被她拧开又拧回去不知道多少遍。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他,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一点紧张,有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不太好意思的怯。
“陆远,我要是真的报名了,你能陪我练几次吗?我从来没碰过方向盘,连油门和刹车在哪都不知道,我怕被骂”
“行。你报名之后跟我说一声,我安排时间。”
“可是我真的很笨,刚才看到那个女生被骂我就腿软,我上车肯定会紧张到忘了哪个是刹车。那些教练——他们会不会骂我?我听说驾校教练都很凶,骂起人来不管你是男的女的。”
“凶的教练我都认得,帮你挑个不骂人的。”
“哪有教练不骂人的。”她咬了咬下嘴唇,声音又轻了几分,像是怕被旁边车里的教练听见,“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开教练车撞到树上去了,教练在旁边吼我,然后我就醒了。我从小到大体育课跑八百米都紧张,更别说开车了。”
“那是你自己吓自己。开车没你想的那么难。”
“那你教我?”
“可以。你报完名跟我说,我亲自带你,不用教练。倒库、侧方、上坡,全都我教你。我在驾校也算半个助教了。而且我教人不骂人。”
她看着他,眉头慢慢舒展开,嘴角弯了起来。“真的?你保证不骂我?”
“保证。”
“好,那明天我就去报名。”她把手里那瓶矿泉水递到他面前,“给你。说了这么多话肯定渴了。今天谢谢你,开学见。”她说完转身走了,浅蓝色衬衫在柳树影子底下晃了两晃,马尾在肩后轻轻摆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挥了挥手,然后很快消失在驾校门口。陆远站在原地,矿泉水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温温的。
他忽然想起前世有一次公开课,她的矿泉水瓶从桌上滚到他脚边,他捡起来还给她,她说了声“谢谢”。这辈子她主动递给他一瓶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但很甜。
回到梧桐树下的时候欧婷婷还在调吉他。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扫了一下他手里那瓶矿泉水。“逛完了?”
“逛完了。”
“报了吗?”
“应该会报。”
“挺好。”她低下头继续调弦,拨了一下琴弦,叮的一声,“矿泉水她给你的?”
“嗯。”
“挺体贴的。”她把吉他装进琴盒站起来,背到肩上,“明天练车别迟到。正式面试快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梧桐叶的影子落在她脸上晃了两晃,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停顿,“你那个学妹——她报C1还是C2?”
“没说,明天才知道。”
“行。”她转身走了,马尾晃了两晃。陆远总觉得她那句话里有话,但她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