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下午,陆远比平时早到了一个小时。
不是欧婷婷约的。是他自己来的。张骏今天还是没来——他爸的修理铺接了批急活,缺人手,把他扣下了。陆远一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瓶水,看着训练场上来来往往的教练车。
他在想欧婷婷昨天那句话——“你是第三种。”
这句话他琢磨了一晚上。不是因为暧昧,是因为她看人很准。一个清冷惯了的人,对别人的眼神比谁都敏感。她知道什么样的目光是害怕的,什么样的目光是贪婪的,什么样的目光是假装不在意其实一直在看。她把他归类为第三种——不是不敢看,不是看得发毛,是一种她没见过的看。
三十三岁的男人看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那种目光本来就没办法归类。不是同龄人之间的试探和博弈,也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祥。是一个经历过婚姻、被生活磨过棱角、然后重新站在十八岁身体里的人,在看一个他前世连正眼都不敢看的人。里面没有慌张,没有饥渴,只有一种很稳的、让人觉得踏实的注视。她大概从来没被一个“同龄男生”这样看过。
“你来这么早。”
陆远抬头。欧婷婷站在台阶下面,今天没穿防晒衣,只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浅灰色运动裤。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整张脸。她的额头很好看,饱满光洁,没有刘海遮挡的时候整张脸的轮廓更清晰——眉骨到鼻梁的线条一气呵成,像一笔写下来的。
“你不是说我站太远了。”陆远站起来,“早到才能占好位置。”
“今天练车的时候教练没骂我。”她在台阶上坐下来,还是半个人的距离,“按你说的,上车之前先跟他说了。他真的愣了一下,然后一节课没骂人。”
“管用吧。”
“管用。奖励你的。”她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他。不是小卖部卖的那种,是自己带的保温杯,不锈钢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她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给他,“柠檬水,我自己泡的。比小卖部的好喝。”
陆远接过来喝了一口。酸得他皱了皱眉。“你放了多少柠檬。”
“一个半。不酸不好喝。”她看着他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差点笑出来又被她压回去的微表情。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里面有一点得意的光。
“你刚才是笑了吗。”陆远把杯子放下。
“没有。”
“你嘴角动了。”
“你看错了。”她把马尾甩到肩膀后面,从他手里拿回杯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喝完之后她没有盖上杯盖,双手捧着杯子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训练场上的标线上。
“昨天你说我是第三种。”陆远先开口,“第三种到底是什么。”
“你自己不知道?”
“不知道。你说说。”
她把杯子转了一圈,看着杯壁上凝着的水珠往下滑。“大部分人跟不熟的人说话,眼神要么躲要么盯。你不一样。你看人的时候很稳,像是在看一个你认识了很多年的人。但你明明刚认识我。”
“可能是上辈子认识。”
“你信这个?”
“信。”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欧婷婷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开玩笑的成分,但也不是那种故意装深沉的油腻。他只是说了两个字,然后就低下头拧水瓶盖,好像刚才那句话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但她注意到他低头的时候,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是那种男生少有的长。她之前没发现,因为之前她没怎么正眼看过他的脸。
“不过,你真的跟其他人挺不一样的。”她说。说完之后她自己愣了一下——这句话是脑子里想的,没打算说出来的。她握紧杯子,把目光移开。耳朵尖有一点红。不明显,但她知道自己耳朵在发烫。
她其实想表达的就是字面,但是她说出来就后悔了,她怕陆远误会。
“……谢谢。”陆远难得地顿了一下。
两个人同时没说话。训练场上一辆教练车正在练上坡起步,发动机嗡嗡响。蝉鸣一阵一阵。小卖部的冰柜压缩机忽然启动,低沉地振动起来,震得台阶上的灰都微微跳了一下。风把她身上的味道吹过来——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着柠檬的味道。很淡,但在这股热风里格外好闻。她今天没穿防晒衣,T恤的领口刚好到锁骨,脖子上有一颗很小的痣。T恤是修身的,腰线被收得刚好,不会刻意勒着也不会松松垮垮。
“你明天来吗,其他项目我都还不太会,你学过了吗。”
“来啊,我教你,我啥都会了。不过明天不光练车,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她转过身,帽檐底下的眼睛看着他。“什么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
“死小孩,不要吊我胃口!”
陆远转身挥了挥手就走了,没再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