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

第三天下午，陆远没去场地边上站着。

他到驾校的时候欧婷婷已经在车上了。隔着铁丝网能看见她那顶白帽子在车窗里晃。他没停，直接走到小卖部门口，买了两瓶冰水，坐在台阶上等她练完。

张骏今天没来——他爸让他去店里帮忙搬轮胎，说暑假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当免费劳动力。陆远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倒也不急。这几天他已经把驾校的节奏摸透了：上午人最多，教练骂人最狠；下午两三点那批学员练完，场地会空出来半个小时；欧婷婷一般四点走，走之前会去小卖部买水。

他把两瓶水放在台阶旁边，自己拧开一瓶慢慢喝，也不急着去练车，他早就都会了，来这里也就是做做样子。日头偏西，影子开始拉长。

欧婷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防晒衣的帽子被风吹掉了，头发有点乱。她一边摘手套一边往小卖部走，走到台阶前看见陆远坐在那里，脚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冰水。

“你今天没练车？”她问。

“早练过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儿？”

“你不是说让我站近一点。近一点就是在这儿等你。”他把那瓶冰水递给她，“给你买的。比小卖部的凉——我在老板冰柜最里面放了俩小时。

她接过水瓶，手指碰到他指尖的时候顿了顿——水确实很凉，瓶身上还挂着冰碴子。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站着没走，但也没坐。陆远也没让她坐。他知道她正在决定要不要在他旁边坐下来，这个过程不能催。

过了一会儿，她在台阶上坐下了。隔了大概半个人的距离。

“你每天都来这么早？”她问。

“闲着也是闲着。暑假三个月，不找点事做会发霉。”

“除了学车还做什么？”

“帮家里干活。我爸是开回收站的，就是收废品的。这几天练完车，就帮他分拣废铁。”他说得很自然，既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刻意强调，就像在说“我家门口有棵树”一样，这种来自三十几岁成年人的自信让欧婷婷感觉他和同龄人很不一样，同龄人不会这么自然地说出自己父亲是收废品的，多少都会有点自卑。

欧婷婷看了他一眼。她说：“那你手上怎么没有茧？”

陆远把右手伸出来，摊开给她看。手掌边缘和虎口的位置有几处刚磨出来的红印，还没结成茧。“以前的掉了。最近刚开始重新干活。”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手。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手腕上有一道浅色的疤——像是小时候爬树摔的。她看了几秒，没有说什么“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只是把自己那瓶水贴在他手心里冰了一下。

“那你还在这儿陪我浪费时间。不回去帮你爸？”

“今天店里不忙，我闲着。”

“闲着就来驾校？”

“闲着就来驾校。”

她没接话，把目光移开，看着训练场上最后一辆正在收工的教练车。她把头发拢到耳后，侧脸对着他。耳朵上有一个很小的耳洞，什么也没戴，就是一个空空的针眼。她的脖子很细，下颌线从耳垂到下巴的弧度很干净。

“你明天还来吗。”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来。”

“那继续教我。我倒库还没过。”

“你其实开得挺好的。就是太紧张了，每次都怕撞杆子，一怕就修方向，一修就歪。”

“我不怕撞杆子。”她说，“我是怕撞了之后教练骂我。他一骂我我就更紧张。”

“那你明天别让他骂你。”

“怎么不让他骂？”

“你上车之前先跟他说‘教练我今天肯定不压线，你别骂我，骂了我更压’。他不会骂你的。他骂人是因为学员不吭声，他觉得没面子。你先开口，他就没理由骂了。”

欧婷婷转过头看他，表情里有一丝很淡的意外——像是没想到一个刚高考完的男生能说出这种话。“你好像很懂怎么跟人打交道。”

“被骂多了就懂了。”

“你爸骂你？”

“教练骂我。”陆远笑了一下，“其实也没骂几次。我学得快。”

这是假话。他学得快是因为前世学过一遍。但他被骂是真的——前世在车间被工头骂了八年，比驾校教练狠多了。这件事他没打算告诉她。

欧婷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浅色牛仔短裤，站起来的时候裤腿边缘露出一截被晒得微微发红的大腿。她把水瓶夹在胳膊底下，低头看着他。

“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你说话不像刚考完高考的男生。”她把防晒衣的帽子重新戴上，帽檐底下的眼睛看着他，“刚考完的男生跟女生说话，要么低着头不敢看，要么一直看，看得人发毛。你不是这两种。”

“那我是什么？”

“你是第三种。”她说，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