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第二天上午，陆远和张骏骑车去了城南那家驾校。报名处设在一排活动板房里，门口停着几辆白色教练车，后视镜上绑着褪色的红布条。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排队的人挤在遮阳棚底下。

张骏填表的时候东张西望，看谁都像学姐。陆远没跟他一起找——他在看场地边上那排塑料椅。椅子空着。她还没来。

排队排到一半的时候她来了。白色防晒衣，帽子拉得很低，背着一把遮阳伞，耳朵里塞着耳机。她径直走到最角落那张椅子坐下，摘掉帽子，甩了甩头发。

头发散开的时候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旁边有个填表的男生抬头看了她一眼，笔都停了。

她是那种让人一眼就记住的长相。不是浓妆艳抹的漂亮，是清冷——皮肤白得像是常年不晒太阳，五官精致但不带一点讨好人的味道。眉骨偏高，眼睛是细长的内双，眼角微微上挑，看什么都是一副不太在意的样子。鼻梁又高又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下颌线利落，侧脸在报名处惨白的灯光下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

旁边几个刚高考完的男生互相推搡着，小声说“这哪个学校的”“你去要微信啊”“你怎么不去”。没人敢动。她就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翘着腿，一只脚踝搭在另一只膝盖上，低头看手机。周围闹哄哄的排队和窃窃私语跟她毫无关系——不是没注意到，是习惯了。从小到大被人看惯了，她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张骏填表填到一半，顺着陆远的视线看过去，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操。”他说，“这女的长得也太好看了。难怪你说要来驾校。”

陆远没接话。叫号的时候他记住了她的名字。欧婷婷。

轮到她上车的时候，陆远正好站在场地边上。科目二，倒车入库。她弯腰调整后视镜的时候，白色防晒衣的领口微微晃了一下，露出一截锁骨。教练探出头想催她快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陆远心里说了一句：原来高冷还有这种作用。

她练了三把，每把都差一点。不是技术问题，是点位记不熟。下车换人的时候从他旁边经过，防晒衣的袖口蹭过他搭在铁丝网上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几乎是无意的，但她的皮肤很凉，在这种闷热的下午像冰块划过手背。她没有回头，没有道歉，甚至可能根本没注意到自己碰到了谁。但他注意到了。前世在驾校他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她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也是离得这么近，他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退完之后骂了自己一下午。

这辈子他没退。

“刚才那个库，方向打早了半圈。后轮压到第二条线的时候再回正，刚好。”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感谢，也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判断——这个人说这句话的目的是什么。然后她收回目光，走了。

张骏在旁边看完整个过程。“她理你了吗？”

“没。”

“那你图什么？”

陆远靠在铁丝网上，看着那个白色防晒衣的背影消失在活动板房后面。“图她明天练车的时候会想起来。”

第二天下午，陆远练完自己的课时，在场地边上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来。他特意穿了那件黑色的T恤——他有且仅有这一件黑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变形，但黑色显肩宽。他十八岁的身体没什么肌肉，但肩膀骨架宽，穿黑色站在阴影里，至少不会让人觉得是个小孩。

欧婷婷比他晚一个时段。她上车的时候看见他了——他在场地边上站着，手里拿着一瓶水，没喝，也没玩手机，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训练场。她上了车，系安全带，调后视镜。倒库还是压线。下车换人的时候她从他旁边经过，走了两步，停住了。没回头。

“你说的那个点，我试了。还是压了。”

陆远站起来，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两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是他算好的——太近了会让她不舒服，太远了说话不方便。“那是因为你回正之后又修了一把。那个库不用修，一把进。你越修越歪。”

她转过身来。这次不是扫一眼，是正眼看他。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大概三秒。欧婷婷第一次发现这个男生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她一米六出头，他要有一米七八往上。刚才坐在阴凉地里看不出来，站起来之后这个差距就很明显了。她微微仰着脸看他，目光从他下巴划到眼睛，然后落在了他握着水瓶的手指上。修长，指节分明。她收回目光。

“你开了多久？”

“刚报名。”

她挑了一下眉。“刚报名在这儿教我倒库？”

“开得多了自然就会了。家里有货车，从小摸方向盘。”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你练得已经算快的了。方向感不错，就是点位记混了。”

她说：“你倒是挺会夸人。”

“不是夸。夸人得挑人夸。你是那种我夸你也不会高兴的人，所以我说的都是实话。”

欧婷婷看着他。她在判断。这个男生的语气太稳了，跟他那张十八岁的脸完全不搭——明明看着像刚高考完，说话却像在社会上待了好几年。而且他对她的判断很准。她确实不喜欢被人夸。从小到大夸她的人多了，她分得清哪些是客气，哪些是讨好，哪些是真话。这个人说的是真话，暂时。

“行。”她把防晒衣的帽子重新戴上，“明天我再来。你说的那个点，我再试一次。”

“你明天什么时候来？”陆远问。

“下午。”

“巧了，我也下午过来。”

欧婷婷看了他两秒没作声。然后她做了一个让陆远始料未及的动作——她把防晒衣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场馆里闷热，她脸上全是汗，拉链拉开之后露出里面的白色吊带，锁骨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不是给他看的。她就是热。但这种漫不经心的、甚至不知道有人在看她的随意，比任何刻意都让人分神。

“你不热？”她看了他一眼，“大下午的站这儿看我练车，你挺闲的。”

“高考完了，确实闲。”

“考的怎么样？”

“还行。不过成绩还没出来，搞不好到时候咱两同个学校呢？”

“呵，好低级的撩妹技巧。”欧婷婷内心笑出了声，不过她没讲出来。

七八月的驾校实在热得受不了，她把防晒衣的下摆整理了一下，扎成一个小结，露出腰侧一小截皮肤。然后转过身来，看着陆远。

“喂。”

“嗯？”

“你明天站近一点。每次隔那么远跟我说话，跟个教练似的。”她顿了一下，帽檐底下的眼睛看着他，“我又不咬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白色防晒衣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消失在活动板房后面。陆远站在原地，手里那瓶水还没拧开。张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冰棍都吃完了，叼着根棍子，看着他。

“她刚才说什么？”

“……她说她不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