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坐在大巴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动。
车厢里已经炸开了锅。有人把校服团成一团往行李架上扔,有人扯着嗓子喊“晚上去哪通宵”,有人从座椅上跨过去跟前面的同学对答案,对到一半骂了一声脏话,说“不管了反正是考完了”。张骏已经站起来催了他两遍,见他还愣着,直接用膝盖撞了一下他的座椅靠背。
“走啊,发什么呆。”
陆远抬起头看他。十八岁的张骏,皮肤被高三这一年捂白了些,但胳膊还是黑的——那是高二暑假在外面打篮球晒的,整整一夏天,黑得跟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头发剃得很短,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里面露出一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和三十三岁时相比,少了眼角的细纹,少了鬓角那几根白头发,少了修理铺门口坐在台阶上喝酒时那种沉默的、被生活磨过的疲惫。
一模一样。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陆远?”张骏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怎么了?从刚才醒来就一脸懵。没事吧?”
“……没事。”陆远站起来,手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感觉脚下的地板在微微震动。大巴车正在减速,校门口那块褪色的牌匾从车窗外缓缓滑进来——他盯着那块牌匾看了好几秒,上面写着高考考场的编号和“祝考生金榜题名”的红色横幅,横幅一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他收回目光,跟着张骏穿过车厢过道往下走。脚下踩到一个被揉成球的草稿纸,旁边座位上有人把半瓶矿泉水忘在了座位上。他不经意地弯腰,把矿泉水捡起来扔进车门口的垃圾袋里——张骏已经跳下车了。
双脚踏上水泥地的那一刻,他停了一拍。
六月的阳光砸在头顶,热浪从地面蒸上来,混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之后那种特有的橡胶味。知了在教学楼后面那排梧桐树上叫得撕心裂肺。远处宿舍楼传来一阵欢呼——不知道是哪个班的男生从楼上把课本全扔下来了,纸页在空中散开,白花花一片。
真的回来了。
“你俩磨蹭什么呢!”
宿舍楼门口,另个一舍友杨滔正蹲在一个大号行李箱旁边,满头大汗地跟拉链较劲。箱子塞得太满,拉链卡住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开,干脆一脚踩在箱子上面,整个人压上去,终于把拉链拉上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见陆远和张骏,咧嘴一笑。
“东西收拾好了没?晚上去我家,我爸订好饭店了。对了陆远,你刚才在大巴车上睡了多久?张骏说你睡了一路,叫都叫不醒。”
“太累了呗,考完就瘫了。”张骏替他回答了,“你是没看见,刚下车的时候跟丢了魂似的,站那儿发了半天呆。”
“正常,换我考完我也瘫。”杨滔不用参加高考,身为本地食品厂的公子哥,家里早就安排他去美国留学了,杨滔把行李箱拖到走廊边上靠着,“你们先上去收拾东西,我爸六点来接。对了张骏你别忘了把你床底下那箱书搬出来,卖废品还能换顿饭钱。”
张骏一拍脑门说差点忘了,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杨滔在后面喊了一声“搬不动叫我”,然后转头看向陆远。他看了大概两秒,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在辨认什么。
“陆远,你真没事?”
“没事。”
“你从刚才到现在就说‘没事’,”杨滔把行李箱靠墙放稳,拍了拍手上的灰,“是不是英语考砸了?我跟你说考都考完了,翻篇了。再说了你又不像我,我得靠我爸的钱出国,你靠分数就行。”杨滔就是这样,说话贱贱的,但其实这都是兄弟之前的玩笑话。
陆远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个三十三岁的人看着十八岁的兄弟时,从胸口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笑。
他熟悉的兄弟,又回来了。
“真没事。就是觉得考完了,有点不太真实。”
杨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晚上喝两杯就真实了。”
傍晚六点,杨滔父亲的车准时停在宿舍楼下。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上有一层薄灰——杨滔他爸做食品批发生意,常年跑高速,车从来洗不干净。他爸人很和气,见着陆远和张骏就拍肩膀,说“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一路上絮絮叨叨说杨滔出国的事,说到了那边要好好学别光顾着玩,说你们以后常联系。杨滔坐在副驾驶,一边应付他爸一边回头朝后座使眼色。
饭店在学校附近一个商业街的三楼,是杨滔他爸常年招待客户的地方。包厢不大,圆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凉菜,中间留了位置放大菜。墙上的壁纸是那种老式的暗金色花纹,水晶吊灯中间坏了一个灯泡,忽明忽暗闪了两下,被服务员拍了一掌又亮了。
陆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街上亮起一排路灯。张骏坐他左手边,已经开始撕筷子包装了。杨滔坐对面,跟他爸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出国的事——签证什么时候下来、那边宿舍怎么订、要不要先过去读语言班。他爸说“你到了那边别光顾着玩”,杨滔说“知道了知道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排骨上桌的时候,陆远盯着那盘排骨看了好几秒。杨滔他爸招呼大家动筷子,张骏夹了一块最大的,杨滔给他爸倒酒,顺便给陆远和张骏也倒了一杯。张骏说“咱们不喝酒吧”,杨滔说“怕什么,考都考完了”。
“陆远?”杨滔隔着桌子喊他,“你又发呆了。”
“可能考傻了。”张骏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从大巴车上就开始这样。你不是平时老说自己是咱们仨里心态最好的吗,怎么考完了反而傻了。”
“可能是太兴奋了。”陆远说,然后端起酒杯,跟他们碰了一下。
冰凉的啤酒滑过喉咙,他放下杯子,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张骏正在跟排骨较劲,筷子上夹着的肉滑了一下掉在碗里,他骂了一句脏话重新夹。杨滔正在给他爸倒茶,倒完了又转过来问张骏要不要也来一杯,张骏说不要,喝茶是老人才喝的,被杨滔他爸笑着骂了一句“没大没小”。
杨滔站起来给大家倒酒,杯子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张骏举起杯子,说了一句:“敬高考结束!”杨滔他爸也举起杯子,笑着说“敬你们前程似锦”。
陆远没有马上举杯。他坐在那里,看着杯中淡黄色的啤酒,气泡从杯底一颗一颗往上浮,像时间倒流。
他在想——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呢?陆远靠回椅背上,手里的筷子没怎么动。不是不饿,是他需要时间去消化这一切。他在想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一觉醒来又回到2030年了呢?如果此刻窗外不是商业街的霓虹灯而是小区里那片坏掉的声控灯呢?如果旁边坐着的不是十八岁的张骏和杨滔,而是十三年后修理铺门口那个沉默的张骏呢?
他把酒杯举起来,碰了碰张骏的杯子。
“怎么了,又发呆?”张骏看着他,“你今天真是考傻了。”
陆远笑了一下,说:“没什么。可能是喝多了做梦了。”
然后他把那杯酒一饮而尽,冰块撞击杯壁的声音在包厢里轻轻回响。窗外夜色正浓,六月的风穿过打开的窗缝吹进来,带着远处不知谁家烧烤摊的烟火味,和所有十八岁的夏天一样。
此刻的陆远,默默地祈祷着这个梦不要那么快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