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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突

重生2017:我不跪了

“陆远!你给我滚出来!”

卷帘门又被砸了三下,哗啦啦的响声在空荡的街道上炸开。张骏在小隔间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谁啊他妈的”,又睡过去了。

陆远放下酒瓶,站起来。酒精让他的脚步有些发飘,但脑子是清醒的。这个声音他听了十三年,每一次都是这个语气——居高临下,不容置疑,像在喊一个欠了他钱的工人。

他走到卷帘门前,哗啦一声把门推上去。

周国伟站在门口。五十多岁,穿一件深色POLO衫,领子歪歪扭扭地翻着,像是出门时随手套上去的。脸上带着喝了酒之后的那种潮红,眼眶也是红的。他身后停着那辆黑色轿车,车门还开着,车里的顶灯照亮了副驾驶上放着的半瓶白酒。

“爸——”

“你还有脸叫我爸?”周国伟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你今晚对曼曼做了什么?她说你要离婚?你凭什么跟她提离婚?你算个什么东西!”

陆远站在门口,没有动。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修理铺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长。

“她出轨了。”他说,声音不大。

周国伟愣了一下。但也只愣了一秒。

“出轨?你有什么证据?曼曼说就是你无理取闹!说你窝囊就算了还敢跟她提离婚!”他的声音更高了,唾沫星子喷在陆远脸上,“我告诉你陆远,就算她真有什么事,那也是你自己没本事!你这些年挣了几个钱?你给过她什么好日子?自己没本事留不住老婆,还怪她?”

“你爸那个回收站,不是我,早他妈关门了!你这份工作,不是我,你现在还在工地上搬砖!你住的房子,不是我出的首付,你们两口子这辈子都买不起!现在你出息了,要跟我女儿离婚?你拿什么离?你有几个钱能赔?”

陆远等他骂完,才开口。

“你说我爸的回收站靠你才能开下去。你知道回收站一年赚多少钱吗?你知道我爸每天几点起来分拣废品吗?你知道他把废铁拉到哪个厂、一吨多少钱吗?你不知道。你只是每次吃饭的时候提一句‘老陆啊我给你介绍了个客户’,就觉得我们全家欠你一辈子。”

周国伟的脸色变了。

“你说我的工作是你介绍的。是,是你介绍的。车间流水线,一个月六千,做了八年没涨过一分钱。我没走不是因为没地方去,是周曼不让我走。她说你介绍的工作,走了就是打你的脸。我为你的面子忍了八年。够了吧?”

“你他妈——”周国伟往前逼了一步。

“还有一件事。”陆远没有退,“我跟周曼结婚的时候,你说你把她交给我了,让我好好照顾她。我照顾了十三年。工资卡在她手里,房子在她名下,车是她开的。我没让她给我做过一顿饭,没让她洗过一件衣服。你过生日我跑前跑后订饭店。她出轨了,我今晚在门外听到了。你知道她跟那个人说话用什么语气吗?撒娇。周叔,你女儿会撒娇。她不是不会,是从来不给我。十三年,一次都没有。到底是谁没把谁当人?”

周国伟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的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啤酒肚微微起伏,呼吸粗重得像刚爬完一层楼梯。路灯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陆远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问我凭什么跟她提离婚。凭她出轨,凭她十三年没把我当人看过,凭她今晚当着我的面跟别的男人撒娇。够不够?不够的话再加一条——凭我不欠你们周家的了。十三年,够还了。”

“你不欠?”周国伟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的、压制着的东西正在往外涌,“你说不欠就不欠?你爸那个回收站——”

“回收站是我爸的。不是你给的,是他自己一辈子干出来的。你帮过忙,我认。但你帮忙是为了让我娶你女儿,不是做慈善。这笔账从一开始就不是恩情,是交易。交易的代价就是我这十三年。”

周国伟的脸涨成了紫色。他的拳头在身体两侧攥得骨节发白,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冲撞了半天的困兽,终于发现笼子的门是锁死的。面前这个陆远,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陆远。他认识的陆远会低头,会说“对不起”,会在他发火的时候沉默不语然后默默吞下所有委屈。不是站在这里,平静地看着他,一句一句地把十三年的事掰开来摆在他面前。

“你今晚喝了酒,我不跟你吵。”陆远侧过身,“你回去跟周曼说,离婚协议我明天送过去。她不签就去法院。房子、车、存款,我一样不要。就当这十三年,我付的房租。”

他转身往修理铺里走。

“你站住。”

周国伟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咆哮,是一种压低了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刀片划过玻璃的声音。陆远转过身。周国伟站在门口,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照成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你今天要是敢走出这一步,你爸的回收站明天就没有任何一张单子。我说到做到。”

陆远沉默了两秒。“你说完了吗。”

“没有。你以为你这些年忍气吞声是你在付出?你以为曼曼跟着你享福了?你一个月挣六千,她一个月花多少你知道吗?你给过她什么?你连个孩子都——”

“是她不想要。”陆远打断他,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结婚第三年我说要孩子,她说再等两年。第五年我说要,她说房子太小。第八年我说要,她说养不起。第十年我买了一整套婴儿用品放在次卧里,她第二天全扔了,说占地方。你去问问她,是谁不想要。问完了再来跟我谈谁欠谁。”

周国伟的嘴张着,但没有发出声音。

陆远转身走进修理铺。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闷吼。然后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扳了过来。周国伟的拳头高高举起,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穿过来,在陆远脸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陆远没有躲。

不是躲不开。是他忽然觉得,这一巴掌他等了十三年。不是等着挨,是等着还。

手掌扇在他左边太阳穴上方,力道大得让他的头猛地偏过去,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肩膀撞在墙上,又滑下来。耳边的蝉鸣忽然炸开——不是修理铺门口六月夜晚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蝉鸣,是铺天盖地的、带着热浪滚滚而来的蝉鸣。眼前的路灯变成了两个、三个、无数个光斑,在视野里摇晃、旋转、散开。

他听到周国伟在说什么,但声音像是从水面上传来的,模糊,遥远,一个字都听不清。他听到张骏在隔间里喊了一声什么,然后是人字拖踩在水泥地上的急促脚步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快,但很有力,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不是慢慢变小,是一瞬间,像有人拔掉了音响的插头。

然后蝉鸣涌了进来。正午时分的、铺天盖地的、带着热浪滚滚而来的蝉鸣。一万只蝉在耳边炸开。然后是发动机的轰鸣。然后是汗味混着汽油味。然后一个年轻的、带着笑的声音穿透所有声音——

“陆远!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了——咱们终于考完了!”

他猛地睁开眼。

刺眼的阳光。蓝色座椅套。前排座椅背后插着一张泛黄的广告单,上面印着“暑期游泳班”。车厢里坐满了穿校服的少年,有人把校服团成一团塞在行李架上,有人扯着嗓子讨论理综最后一道大题。

一只年轻的手拍在他肩膀上。十八岁的张骏,皮肤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篮球背心,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

“你睡懵了啊?到了,下车。杨滔说他爸晚上请咱们吃饭!”

陆远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十八岁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没有烫伤的疤。他慢慢握拳,松开,再握拳。手在微微发抖。

他转头看向窗外。校门口那块褪色的牌匾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上面挂着高考考场的编号和“祝考生金榜题名”的红色横幅。

高考结束了。这是十三年前的那个夏天。

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