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诉

张骏把两箱啤酒从电动车后座上卸下来的时候，陆远正坐在修理铺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打火机按了四下才点着，手还在抖。

张骏把啤酒箱码在台阶旁边，从裤兜里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拽出两把折叠椅，又翻了一包花生米和两袋鸡爪，全扔在啤酒箱上。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偶尔抬头看陆远一眼。

“看什么。”陆远把烟掐灭。

“看你有没有缺胳膊少腿。”张骏坐下来，拉开一罐啤酒递给他，“你刚才电话里说摊牌了，我还以为你得挂点彩。周曼没拿东西砸你？”

“没。她哭了。”

张骏正要开自己那罐，手指停在拉环上。“周曼？哭？”他把拉环啪地拉开，啤酒沫溢出来，“我认识她十三年，头一回听说她会哭。你对她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就说她出轨、然后离婚。她伸手拉我，我把她手甩开了。”陆远喝了一口啤酒，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甩得挺用力的。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张骏吹了一声口哨，举起易拉罐碰了一下陆远手里的。“就这一下，我敬你。十三年了，你终于敢甩她手了。”

“你知道她今晚跟那个人说话用什么语气吗。”陆远把易拉罐放在膝盖上，“撒娇。拖得长长的，带着鼻音，像在哄小孩。十三年，她从来没对我用过那种语气。一次都没有。还是当着我的面，她有把我当人吗？”

张骏没有说话。

“我站在门外听的时候就在想，我为什么在她面前低头了十三年。不是从结婚开始低头的，是从认识她第一天就低着头。觉得她家有钱，我家是收废品的，她能看上我就是我高攀了。”陆远拿起第二罐啤酒，拉开拉环，“今晚忽然想通了。不是想通了要离婚，是想通了我这十三年到底输在哪。不是输在她强势，是输在我自己觉得自己不配。”

“现在觉得自己配了？”张骏问。

“不知道配不配。但至少知道不该跪着。”

张骏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住你那。”

“行。”

“明天去离婚。”

“婚自然是要离，但是她会轻易同意签字吗？”

“她签不签字无所谓，出轨是实锤，我不争财产，她没有理由拖着。”

“不争财产！？陆远，你是慈善家啊？做错事的又不是你，这么多年的积蓄都在她手上，不争财产你……”

“我就当买我下半辈子的自由可以吗。”陆远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张骏没再往下说。

陆远补充一句：“这几年她家里没少帮我爸，只要她不要再纠缠我，我就当还她的。钱我会百倍赚回来。但是欺负我？日后我会一点一点还回去！”

张骏看着眼前的兄弟，想起了十三年前高中时候的热血生活。这才是陆远，恩怨分明，有棱有角。他淡淡地笑了一声，举起了手中的酒瓶。

陆远喝了一口啤酒，“离完婚回趟家。很久没好好看看我爸妈了。”

张骏没有接话。他知道陆远这句话的分量。因为周曼不喜欢他父母，陆远这十三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过年都像打仗，周曼嫌他家脏，嫌他爸嗓门大。陆远的母亲每次打电话都小心翼翼地不提“回来看看”，怕给儿子添麻烦。

“陆远。”张骏放下啤酒罐，“你今晚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算了’的时候，眼睛是灰的。今晚你说‘不用她赶’，眼睛是亮的。”张骏举起易拉罐，“冲这个，再来一个。”

两人又喝了好几罐。花生米袋子空了，鸡爪也只剩骨头。张骏的话开始变多，絮絮叨叨说起当年他们三个一起干过的蠢事——高中那会儿杨滔家里有钱，买了一辆变速自行车，三个人非要挤一辆车去学校，半路上链条断了，推着车走了四公里，杨滔蹲在路边哭。

“那时候你多能啊。”张骏的舌头有点大了，“杨滔说你以后肯定是我们仨里最有出息的。你脑子好使，什么人你都聊得来。后来你怎么就变成那样了。”

陆远把最后一罐啤酒喝完，搁在脚边。“每个人都有走错路的时候。我走了十三年，现在回头了。”

“回头就好。”张骏站起来，拍了拍陆远的肩膀，“十三年的路走错了，明天开始走对的。今晚先醉。”

陆远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他只知道两箱啤酒喝到了只剩半箱，舌头已经捋不直了还在说“再来一罐”。最后他把张骏从折叠椅上拽起来，拖进修理铺后面的小隔间。一张铁架床，一条军用毛毯，枕头是叠起来的工作服。他把张骏扔在床上，帮他脱了鞋。张骏嘟囔了一句“陆远你别走，继续喝”，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陆远回了一句“喝就喝”，顺手拿来一瓶酒，靠在张骏床头，自己默默喝了两口。

酒瓶刚放下，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砰。砰。砰。

不是敲，是砸。卷帘门被拳头砸得哗啦啦响，在深夜空荡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张骏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脏话，又睡过去了。

“陆远！你给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