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点,我老公要回来了——”
“你不是说他今晚加班?”男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急躁。
“说是这么说,谁知道会不会提前回来。”周曼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陆远从未听过的娇嗔,“别生气嘛——我也是怕麻烦。让他撞见了又得解释,好烦的。”
“你怕他?”
“怕他?”周曼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裹着鼻音,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陆远那个人,你给他一巴掌他都不会还手。我不是怕他撞见,我是怕你被他吓跑了。乖,去把衣服穿上,走的时候从楼梯走,别坐电梯。下次我去找你,嗯?”
陆远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串新配的钥匙。
那个“嗯”字落在他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指甲缝。十三年了。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一句话。对他永远是命令句——把垃圾倒了、把碗洗了、别碰那个遥控器。他过生日她说“生日快乐”都是陈述语气,像在念天气预报。他一直以为周曼天生就不会撒娇。原来她会。只是不对他。
车间空调坏了,主任提前放了工。他路过配钥匙的小店,又路过水果摊,想买个西瓜,掂了掂又放下了。去年夏天他买过一个,切了半个放冰箱里,周曼当着他的面倒进垃圾桶,说“一股烂西瓜味”。
他本来打算把钥匙放下就走。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
下一秒,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了门。
客厅里,周曼靠在沙发上,穿着那件他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真丝睡衣——她当时拆开看了一眼,说“颜色还行”就扔在了一边。他以为她不喜欢,后来再没见她穿过。现在她穿在身上。不是穿给他看的。她旁边坐着一个男人,衬衫敞着,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茶几上摆着两个酒杯、一瓶进口红酒、一份吃了一半的水果拼盘。那盘水果他认识——他早上出门前切好放在冰箱里的。
周曼看到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只有一秒。第二秒她就恢复了那副他看了十三年的表情。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旁边的男人已经站起来了,放下酒杯的动作太快,酒洒在茶几上,顺着桌沿往下滴。他抓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低着头往门口走。
“陈浩。”周曼叫住他。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理了一下他额前被弄乱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从发丝间穿过去,像在摸一只受惊的猫。“你先回去,我来处理。”语调软软的,是那种陆远从未听过的温柔。
“知道了。”男人低声应了一句,从陆远身边绕过去,出门时肩膀撞了一下门框,脚步声在楼道里急促地远去。
周曼关上门,转过身。她靠在门板上,双手抱在胸前,用那种陆远看了十三年的表情打量他。
“加班取消了?”
陆远看着她。她身上那件真丝睡衣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也懒得去拉。她身后的茶几上摆着两个酒杯、两个酒杯——其中一个杯沿上还留着口红印。那支口红是他去年情人节买的,色号他问柜姐问了半个小时。
“十三年。”他说。
“什么十三年?”
“我认识你十三年,你从来没有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过话。”
周曼走到茶几前,拿起烟盒点了一根。打火机咔嗒一响,和刚才在门外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她吐出一口烟,翘起腿。“你偷听我们说话?”
“你撒娇的时候声音挺好听的。”陆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让周曼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原来你会。”
周曼把烟灰弹在地板上,没有接话。
“他就是那个在市环保局上班的陈浩?”陆远问。
“是又怎样。”周曼的语气硬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角度,“你爸那个回收站上次被查消防,要不是我托人,早被关了。陆远,你搞搞清楚——”
“我不需要搞清楚了。”陆远打断她。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一个人在摔了很多次之后终于学会了怎么站稳。
“这十三年,你骂我废物,我没还口。你当着你闺蜜的面把我做的菜倒进垃圾桶,我没摔门。你爸你妈过生日我跑前跑后,我爸我妈来家里吃顿饭你嫌他们身上有味道。你的工资卡在你手里,我的工资卡也在你手里。这些我都认了。但你今晚给我上了一课——你不是不会温柔,你只是觉得我不配。”
周曼没有说话。她夹着烟的手悬在半空,烟灰掉在她那件真丝睡衣上,她没有去掸。
“既然你出轨了,没什么好说的,房子不跟你抢。工作不跟你抢。车也不跟你抢。我现在就走,明天离婚,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陆远看着她说,
周曼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心虚——是被人戳中了最不堪的那一面之后,条件反射的愤怒。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又狠又准,像是要把陆远那句话也一并碾碎。“你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她抬手朝门口指了一下。
“不用你赶。”陆远已经走进卧室了。
他把属于自己的几件衣服抽出来,塞进一个旧旅行袋。衣服不多,一个袋子就装完了。他把衣服放好,拉上拉链。
走到客厅时,周曼还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被她掐灭的烟蒂。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陆远从她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她的肩膀,没有停顿。
周曼哭了,知道现在她才稍微感觉到自己有点过分,她试图拉陆远的手,没想到陆远一个急转身甩开,顺带“砰”的一声关上了门,周曼吓得手赶紧缩回去,呆站在原地。
陆远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热风裹着蝉鸣扑面而来。他掏出手机,翻到张骏的号码。
“陆远?咋了?”
“张骏,我跟周曼摊牌了。去你铺子门口等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我操,你终于硬了一回。等着,我拿两箱,今晚不醉不归。”
陆远挂掉电话,关闭手机,骑上电动车。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他没有回头看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台上还摆着他上个月买的那盆绿萝,叶子已经黄了一半,周曼从来不浇水。
六月的夜风吹在脸上,他忽然觉得轻松,发现这是十三年来第一次——他在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见自己想见的人。
他的这辈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