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慢慢漫过小镇的屋檐,晚风穿过花店敞开的玻璃窗,拂过架上层层叠叠的花叶。
距离那一次意识剧烈动荡已经过去了数日。
安安的生活重新回归往日的节奏。每日打理店内的花草,拿起画本速写花朵的姿态,闲暇时也会写下零碎的文字。千韩偶尔会过来串门,看见安安神色淡淡的,便会轻声关切几句。安安没有提起精灵、记忆那些沉甸甸的秘密,只是简单搪塞过去。
那一缕曾经若有若无,来自彼岸的感应,彻底归于虚无。
表面一切安然,可只有安安自己清楚,心底并没有真正归于平静。
生活里许许多多细碎的事物,总会不经意勾动脑海里转瞬即逝的残影。也许是一抹紫色的花色,也许是傍晚相似的暮色,又或是一阵卷起花瓣的晚风。没有完整连贯的故事,大多只是模糊的光影,混杂着说不清的酸涩与温热。
她也试着顺着库库鲁所期盼的那样,劝自己放下。好好做一个普通的人间少女,不必背负那些遥远世界的宿命,不必困在一段遥遥相望的离别之中。
可灵魂深处,有一股力量在抗拒。
那些经历,那些欢喜与伤痛,已经刻进她的骨血,她做不到轻轻松松全部舍弃。
吊坠之中,椿一直安静地旁观着这一切。
她看得明白库库鲁那份心意。王子选择放手,切断两界之间的牵连,出发点全是心疼。他希望安安摆脱宿命带来的重重磨难,安安稳稳拥有属于普通人的幸福。
但椿看见的,是安安藏在顺从之下的本心。
遗忘的确可以躲开痛苦,可代价是丢掉一部分的自己。就算重新拾起回忆的过程会无比煎熬,会崩溃流泪,会被过往的离别反复刺痛,那些悲欢离合,依旧是安安独一无二、无比珍贵的过往,不该被就此掩埋。
椿在心底下定了决心。
她要帮助安安,寻回属于她自己的记忆。
这个选择,完完全全站在了库库鲁愿望的对立面。椿并非看不懂王子的温柔,也不是不心疼安安将要承受的苦难。只是比起“免于痛苦”,她更愿意尊重安安本身,尊重她全部的过往。
夜深,街道上的灯火渐渐稀疏,花店里只剩下安安一个人。
安安坐在窗边,手肘抵在窗台,望着沉沉夜幕出神,心底又被一团朦胧纷乱的旧绪缠绕。
翠绿柔和的微光自吊坠缓缓漾开,椿的身形在月光之下显现。
“安安,我有话想同你说。”
安安回过头,眼底带着几分疲惫。
“我打算帮你,找回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清楚这条路不会轻松,伤痛会随之而来。可那些是你的故事,不该就此消失。”
这句话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心湖,安安的内心剧烈震荡。
她不是不知道后果。一旦那些回忆全部归来,离别、遗憾、宿命的重担,都会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长久的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晚风轻轻吹动安安的发丝,无数朦胧的碎片在她脑海里浮沉。
许久,安安缓缓抬起眼,语调平静却带着一份沉甸甸的力量,复述曾经也是未来的她,安琪儿女神的那句话。
“我感谢命运赐予我的这一切。”
无论是温暖欢愉的时光,还是撕心裂肺的离别苦楚,全部都是属于她的经历。她不愿否定,也不愿彻底遗忘。
她接纳了椿的决定,也清楚往后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坦途。
同一时刻,遥远的拉贝尔大陆,曼陀罗宫殿。
偌大的宫殿露台,紫色曼陀罗花瓣随风悠悠飘落。
库库鲁将全部精力投入王国繁杂的政务之中。他刻意隔绝了来自人类世界的一切感知,不再去窥探那边的生活,想用忙碌填满心底翻涌的思念。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恍惚变得越来越频繁。
关乎家国、大战那些重大的事件,依旧清晰刻印在脑海。可许许多多细碎温柔的相处片段,回想起来便会蒙上一层薄薄的雾。他努力想要捕捉那些画面,抓住当时的情绪,可那些记忆就像指间的花瓣,稍一触碰,便消散不见。
库库鲁皱起眉头,揉了揉太阳穴。他只把这一切归为离别之后心力耗损,心中时常空落落的,却找不出这一份茫然的根源。
不远处的廊柱阴影之下,曼达静静伫立。
金色曼陀罗王子一直在默默观察库库鲁。
他早已察觉到王子的异样。时常失神,追忆往事的时候会莫名卡顿,很多回忆回想起来不再鲜活。曼达翻阅过古老的典籍,回想过往所有缔结过的契约,反复思索推演,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那条隐秘运转的宿命代价,没有留下任何可以被捕捉的痕迹。
曼达满心担忧,却什么也无法厘清,只能安静守在一旁。他无从知晓,在遥远的人类世界,椿已经做出了和库库鲁心愿截然相反的选择。
一边,有人期盼彻底遗忘,求得一世平凡安稳。
另一边,有人选择直面全部过往,甘愿承接随之而来的万般苦痛。
两条道路,就此对立。命运的天平,已经悄然偏转。1
看得不够,想接着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