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褪尽薄雾,花店之中还萦绕着夜里残留下来的花香。
安安正伏在木桌前翻看速写本,纸上那朵无意识画下的曼陀罗还静静铺展在纸页。
近来,那一缕曾经若有若无、来自彼岸的感应,彻底归于沉寂。
拉贝尔大陆,曼陀罗宫殿的露台。紫色头发的库库鲁已经选择放手。
他刻意收敛全部心神,不再调动魔力望向人类世界。他内心本就不希望安安再被沉重的过去纠缠,只盼她放下宿命带来的种种枷锁,安安稳稳做一个普通的人间少女,拥有属于自己平淡无忧的生活。
所以他将满腔汹涌的思念死死压抑在心底,主动切断所有主动的精神联结。
毫无征兆之间,安安的意识骤然受到冲击。
古灵仙族的古堡、弥漫黑暗的战场、漫天曼陀罗花雨,还有那一道紫色头发少年的背影,争吵、相拥、诀别的片段杂乱交织,没有顺序,不分前后,一股脑席卷她的意识。
脑袋骤然传来剧烈的胀痛,安安浑身一颤,手上的炭笔“啪嗒”掉落在木地板上。她想要撑住桌面起身,四肢却一阵阵发软,周身无形的精神躁动不受控制地向外爆发,房间里摆放的鲜花剧烈震颤,花瓣簌簌脱落,空气里浮动起混乱散乱的微弱魔力波动。
安安陷在纷乱的过往幻影之中,呼吸急促,眼眶泛红。
就在这份躁动快要将她的心神撕裂之际,一道柔和翠绿的微光自她胸口的吊坠缓缓升腾而起。
一位精灵的身形在光晕之中缓缓显现,花瓣样式的裙摆轻轻浮动。看见安安此刻摇摇欲坠,她立刻张开双臂,清润温和的草木魔力如水一般层层包裹住安安躁动的心神。
温柔的魔力像一层柔软的屏障,安抚着安安濒临失控的情绪。纷乱翻涌的精神波动,被一点点抚平。
“安安,没事的,我在”精灵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像一阵温润的春风。
安安闭着眼,额角沁出薄薄一层冷汗,靠在椅背上,任由精灵的魔力托住自己摇摇欲坠的意识。脑海里的画面并未消散,却不再粗暴地冲撞,变得舒缓,可以被她慢慢看清。
许许多多被掩埋的画面,这一回停留得更久。
她看见曾经并肩作战的时光,看见那个骄傲又执拗的紫色头发少年,看见离别之时,对方眼底藏住的万般不舍。过往不再是模糊朦胧的虚影,人物、情绪、场景,都一点点变得清晰。
躁动彻底退去,安安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悬浮在半空的精灵身上。心底翻涌着满满的感激,方才若是没有这股力量护住自己,她恐怕早已被纷乱的记忆撕碎。
“谢谢你。”安安的声音还有几分虚弱,眼神却格外真诚。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是人间寻常市井的声响,屋内,一人一精灵静静相对。
安安垂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心绪百转千回,缓缓袒露心底积攒许久的心声。
“一直以来,我都告诉自己,现实世界,是不会存在精灵、不会存在魔法的。”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迷茫,又带着一份笃定,“可是这几天的恍惚经历,那些真切的感受不断浮现,我又不得不相信,魔法,是真实存在过的。”
往日偶尔心底泛起的那一丝来自远方的牵连,如今彻底空空荡荡。这份突如其来的断绝,让安安心底浮起空洞的失落。
“我的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个王子。”安安的指尖攥紧衣角,眼底浮起淡淡的怅然,“从前我会难过,会疑惑他为什么要离开。可现在我在想,他一定有属于自己迫不得已的理由。”
一幕幕画面在心底回放,那些异于常人的力量,那些不属于人间的光景不断重叠。安安心底冒出一个愈发清晰的猜想,她低声喃喃,像是说给精灵听,又像是自言自语。
“我甚至开始觉得,他根本就不是凡人,或许也在遥远的地方默默守着盼望着我…”
普通的人类,不会拥有那样强大的力量,只会留存于破碎的回忆之中,遥远得触碰不到。
她能够体会那份藏在记忆里的万般不舍,开始学着体谅,理解对方的身不由己。
精灵静静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很多真相,依旧还不能全盘吐露,只能轻声回应:“命运横亘在你们之间,很多事情,身不由己。”
说完这些,安安再度抬眼,认真端详面前这位守护了自己的精灵。视线落在精灵裙摆那如同山茶花瓣一般的纹路,心底生出一股沉淀了很久的亲近。
“我一直很喜欢山茶花。安静又坚韧,寒冬也能够从容绽放。”
精灵碧色的眼眸微微柔和下来,轻轻开口回应:“我就是山茶花精灵王。”
安安眼底瞬间亮起一点微光,原来真的有精灵,那些沉睡在灵魂深处的好感与羁绊,在此刻尽数苏醒。明明完整的记忆尚未全部归位,可心底早已牢牢记住这个存在。
“那……我以后叫你椿,好不好。”
不是试探,更像是心底埋藏许久的称呼,终于得以说出口。
精灵身躯微微一颤,碧色眼眸之中泛起一层薄薄水光。漫长的封印之下,安安遗忘了许许多多的人和故事,可她的心底,依旧留着属于自己的位置。纵使轮回与封印阻隔岁月,那份羁绊没有被彻底抹去。
椿轻轻颔首,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安安。”
同一时刻,遥远的拉贝尔大陆。
晚风掠过曼陀罗宫殿的露台,紫色花瓣随风簌簌起落。
库库鲁倚靠着石栏,隔绝了来自人类世界的一切感知。他安静望着远方虚空,心底只余下一份沉敛的祝愿,期盼安安能够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平凡人生。
只是偶尔,他会陷入一阵莫名的恍惚。
某些鲜活的片段,回想起来的时候,轮廓会莫名变得朦胧。有些画面明明理应历历在目,仔细追忆,却抓不住其中的情绪。他皱起眉头,试图去回想,脑海之中却蒙上一层淡淡的雾。
他只当是离别带来的心绪纷乱,并没有往更深的地方去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