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花店的玻璃窗,城市的喧嚣渐渐沉了下去。
店里各色花朵安安静静盛放,晚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拂动桌角堆叠的画纸。纸上全是夏安安平日里随手画下的速写,有拉贝尔的浮空楼阁,有紫色头发的少年侧影,还有许许多多形态各异的花。颈间那枚莉莉留下的吊坠,在月光流淌之下泛出一层淡淡的银辉。
安安席地坐在地板上,身旁散落着画稿,指尖轻轻摩挲吊坠冰凉的表面。接连几日反复尝试触碰被封印的记忆,两个人都已经有些疲惫。之前一次次试探,大多只换来心口一阵酸涩,零星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转瞬便又沉入灵魂深处,抓不住,留不下。
安安垂下眼皮,指尖捻起一张画着库库鲁的速写。纸上少年紫色的头发线条利落,眉眼桀骜。
“椿,你见证了我一路走来的全部时光。”安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倦意,“我想多听一听,那些被封印压住,我记不完整的过往。不是幻境投射出来的虚影,是你亲眼看见,真实发生过的事。”
椿浮在半空中,一身艳红的衣裙被月光衬得柔和,山茶花样式的发饰微微晃动。接连几日反复尝试触碰被封印的记忆,她同样耗损不少力量。椿心里十分清楚自己力量的局限,她没有办法替安安撬开被锁住的记忆,那些封存的片段,终究只能靠安安自己的灵魂慢慢唤醒。
但椿记得,全部都记得。
“我的确全部记得。”椿的声音轻轻的,像花瓣落在泥土上,“只是我讲述出来,不等于你的记忆就会归位。听过故事,和你亲身回想起来,是两回事。”
安安抬眼看向她。
“那你讲给我听吧。”
椿望向窗外的月色,思绪飘回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拉贝尔大陆战火四起,雅加夺走花之法典,黛薇薇打开异世界之门,将我们一众精灵王释放,化作漫天流星雨坠向地球。我便是其中那一颗流星,直直落进了你家的小院。”
“夜里你听见外面的动静,跑出去查看。地面之上,只有一朵熠熠生辉的山茶花。我自花朵之中显现身形。我好奇触碰了你脖子上那枚妈妈留给你的魔法项链,项链骤然爆发力量,将我困住。为了解开束缚,我向你提出缔结契约。”
“你念出咒语,我以花之法典启动精灵的名义,与你立下守护契约。从那一刻开始,你正式成为花仙魔法使者,我们的冒险就此开启。”
椿慢慢叙述,挑拣几段刻骨铭心的往事娓娓道来。
“往后,我们穿梭城市各处,寻找散落的精灵王。你曾为了修复同学破碎的友谊,通过苏睦的考验;也曾困入迷宫幻境,靠着千韩的指引寻得出路。见过双子精灵撞羽与朝颜的调皮顽劣,也体会过海洋之露幻境之中,对伙伴羁绊的重重试炼。”
“有过面对强大对手时的无力,也有伙伴并肩,咬牙跨过难关的时刻。一路跌跌撞撞,欢笑和危难交替到来。直到最后,我们对上实力强横的如意。为护住你,我硬接下如意的重击,形体近乎消散。依靠你的心念,我得以重生进化,拥有风雪与念力双重力量,你的信念,终于换来了如意的认可,花之法典完整归位。”
安安安静听着,指尖无意识攥紧,心口泛起一阵阵闷闷的酸涩。那些名词,那些名字,听起来无比熟悉,可属于自己亲身经历的感受,却隔着一层厚厚的雾,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后来塔巴斯出现,花之法典被夺走,很多精灵王堕入黑暗。再往后,黑暗魔神降临,暗影精灵王席卷两界。库库鲁被黑暗侵蚀,一步步坠入黑暗。”
说到这里,椿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那一段日子格外煎熬。你一边要净化暗影精灵王,守护地球,一边还要和被黑暗裹挟的库库鲁对峙。你分得清黑暗的侵蚀,你看得见他内心的挣扎痛苦,你明白他不全是本心想要作恶。那时候的他,心底一直藏着一份恐惧,他见过莉莉女神的结局,害怕你会走上和母亲一样的道路,被天空树束缚,牺牲自己。可即便懂得这份身不由己,战斗依旧无可避免。无数破碎片段在脑海翻滚,对峙、争吵、刀刃相向,每一次交锋,都在撕扯你的内心。”
安安的睫毛轻轻颤动,这些画面,残碎记忆里全都真实存在。
她能够理解黑化时期库库鲁身不由己的痛苦,心底却积压着一道解不开的结,还有一份难以散去的委屈。
“我一直不懂。”安安低声开口,眉头轻轻蹙起,“大战结束,危机明明已经落幕。可他为什么要就这样不辞而别,只留下几句我读不懂的话。我明白他过去的挣扎,可我始终猜不透,他当时究竟在打算什么。”
远在拉贝尔的曼陀罗宫殿,曼达伫立露台之上,隔着浩瀚时空,捕捉到吊坠传来的对话。他听见椿正在缓缓诉说埋藏的隐秘。他清楚椿道出这些,并不符合库库鲁原本想要隐瞒的心意。
曼达垂落眼眸,没有出手打断。
他望着人类世界那个迷茫、带着委屈的女孩,最终选择暂时把这件事瞒下来。不去阻拦,也不向任何人告发。有些真相,本该由安安自己慢慢知晓。
花店之中,椿红色裙摆在月光下轻轻浮动,语气变得格外沉重,终于将那桩被掩盖的抉择缓缓揭开。
“安安,黑暗魔神被击退之后,安琪儿、奇迹花的命运枷锁依旧牢牢套在你的身上。库库鲁不愿意看见你背负这份沉重的宿命,重蹈莉莉女神的覆辙。所以他擅自寻觅了古老的仪式,想要由自己代替你,去承担奇迹花命运的全部重量。”
“他没有办法当面同你坦白这件事。他知道你一定不会同意。于是他选择悄然离开,只留下那些晦涩的话语。他想独自完成仪式,把安琪儿这份宿命从你的身上剥离。他宁可让你疑惑、难过,也要赌上自己,替你扛下一切。”
这一番话落下,安安浑身猛地一震。
长久盘旋在心底的困惑,在此刻终于找到了源头。
原来那场离别,不是厌倦,不是隔阂,是他私自做出的一场孤注一掷。心口漫上来巨大的委屈,又混杂着汹涌的心疼,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安安呼吸微微发颤,眼眶迅速漫上水汽。
“原来是这样……我能够谅解他过去被黑暗裹挟的痛苦,却从来没有想到,战后他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跟我商量就独自承担。”
椿抬眸看向安安,眼神认真。
“库库鲁的想法我也明白。他宁愿你不用再被命运裹挟,安安稳稳做一个普通女孩。这份心意是真的。可是,那些记忆并不只有苦难。里面也藏着你的欢喜,你的羁绊,你和伙伴、和他之间无数珍贵的瞬间。”
“遗忘,看似是解脱,却也等同于舍弃了一部分的你自己。”
安安低着头,眼眶发热,吊坠贴在胸口微微发烫。
“所以,你才站在我的这边。”安安低声说道。
“是。”椿轻轻点头,“我不会否定库库鲁的心疼。只是你的人生,应当由你自己选择要不要记起,而不是被命运,或是旁人,替你做决定。但安安,我必须再次提醒你,我只能复述我看见的过往。我没有办法解开你灵魂之上的封印。”
“想要记忆真正苏醒,需要依靠承载过那段岁月的信物作为媒介。单单依靠听故事,是唤不回记忆的。我们手里拥有的,是莉莉女神留给你的吊坠,还有你一笔一画绘制出来的这些画稿。它们浸染过你的情绪与执念,是唯一可以借助的东西。”
“就算有媒介,过程也不会轻松。记忆会断断续续,时现时隐,也许尝试一整夜,也只能捕捉到寥寥碎片。精神会被消耗,悲伤也会随之涌上来。随时,你都可以喊停。”
安安伸手,轻轻抚过画纸上库库鲁的轮廓,指尖微微发抖。
“我明白。那些痛苦我不会逃避,那些温柔我也不想丢掉。”
她心底已经做好打算,千韩是她最信任的挚友,天亮之后,她愿意把今晚知晓的一切,原原本本全部告诉千韩。
月光落在画稿之上,吊坠的微光一点点扩散开来。安安把画稿收拢在身前,吊坠紧贴心口。椿释放出一丝微薄的山茶花灵气息,不冲击封印,只静静包裹住安安,充当一层精神防护,抵御汹涌而来的情绪浪潮。
安安闭上双眼,顺着椿的话语,借由信物的共鸣,向内探寻。
一瞬间,零碎的画面碎片断断续续闪现。
有少年别扭的抱怨,有花丛间并肩的身影,有战斗时彼此挡在身前的模样。画面朦胧模糊,像蒙着一层水雾,还来不及看得真切,大部分片段又沉沉隐没回黑暗之中。
只有零星的感受留存下来:悸动、委屈、欢喜,还有此刻翻涌上来,沉甸甸的心疼。
安安的眼角滑落一滴眼泪。
椿立刻留意到安安呼吸开始急促,马上减弱灵力。
“很难受就停下。”
安安摇了摇头,抿住嘴唇,继续坚持。
一夜的时光缓缓流淌过去。
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黎明悄悄降临花店。
折腾整整一夜,安安也仅仅牢牢抓住一小部分破碎的回忆,绝大多数往事依旧沉在封印之下。椿的身形也变得有些虚浮,持续输出守护力量,对她消耗不小。
安安缓缓睁开眼睛,眼底布满疲惫,眼下浮起淡淡的青黑。她低头看着手中的速写,胸口吊坠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
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千韩按照往日的习惯过来花店找安安。
安安迅速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把画稿收拢叠好。椿化作光点,回到吊坠之中隐匿起来。
门被推开,千韩走进来,一眼就看出安安神色憔悴。
“安安,你一夜没有休息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安安抬眼望向最好的朋友,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将昨夜得知的一切尽数诉说。
“我有很多事,想要全部告诉你。”
千韩虽有疑惑,见安安神情郑重,便没有多问,轻轻点了点头,走上前帮忙整理散落一地的纸张。
而遥远的拉贝尔大陆,曼陀罗宫殿的露台。
朝阳洒落在紫色头发的少年身上。库库鲁站在曼陀罗花丛之间,眉头微蹙,努力想要回想一些什么,脑海里却只剩大片白茫茫的迷雾。很多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一点点从他脑海流失。
曼达站在不远处,目光望向人类世界的方向。昨夜椿道出了库库鲁的秘密,他全都知晓。但他选择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暂时瞒住所有人。有些真相,该让当事人自己慢慢走向答案。1
好有意思啊,完全戳中我的心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