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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情的理解,暗处的暗流

小花仙之红线渡两界

天边浅淡的鱼肚白慢慢褪去,朝阳越过楼房的轮廓,洒落向整座小城。

花店的卷帘门缓缓向上拉起,清晨微凉的空气裹挟着街边桂花残存的甜香涌进屋内。夏安安系上简单的布艺围裙,开始打理店内的花材。父亲夏木教授已经早起,正站在柜台一旁,帮她清点今日需要售卖的花束。

自从结束漫长的田野调研回到家中,夏木便察觉到女儿身上藏着异样。

安安依旧是那个热爱花草、性格温柔的女孩,会为一朵花开而欣喜,闲暇时趴在书桌,在笔记本上写下关于花卉的随笔,手绘各式各样的花朵。可很多瞬间,夏木能够捕捉到女儿失神的模样。她会莫名盯着山茶花发呆,偶尔会忽然恍惚,眼底掠过一层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茫然与酸涩。夜里虽然不再频频惊醒,但熟睡时,眉头依旧会浅浅蹙起,仿佛心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心事。

“最近,总是会看见一些很虚幻的光影。”整理花桶的时候,安安轻声和父亲随口提起,没有细说那些红衣残影、白色星光,只是轻描淡写,“说不上来是什么,一闪就消失了,大概是我想的太多。”

夏木放下手中的干花标本,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带着担忧:“若是精神总是紧绷,有空我们可以出去走走,郊外的山林有不少秋日盛开的野生花卉,出去散散心也好。”

“好啊,有空再说。”安安浅浅笑了笑。

她没有告诉父亲,昨夜伏案书写随笔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页,又一次感知到那一缕属于莉莉女神的洁白灵光。没有声音,没有清晰的容貌,只是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暖意与牵挂轻轻拂过,转瞬消散。那是母亲跨越两界投来的惦念,封印还没有破碎,所以只能是这般微弱的回响。

安安伸手抚过笔记本纸页,纸上画下一朵素雅的白山茶。她心底隐隐生出一种渴望,想要知道这些幻象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故事。

而现实世界之外,两界夹缝之间。

这里漂浮着无数细碎斑斓的花之灵光,大战结束之后,大部分花仙精灵王无法完整降临人间,只能被困在现实与拉贝尔的缝隙当中,靠着与契约者之间残存的灵魂羁绊维持存在。瑞香花精灵王山梦的半透明身形静静悬浮,勿忘我、紫荆、鸢尾的一道道朦胧虚影错落分布。

唯独少了金色曼陀罗王子——曼达·加百列。

终结黑暗魔神的那一战,曼达耗尽绝大部分金色曼陀罗神力。为了守住拉贝尔的根基,战后他没有跟着一众精灵王徘徊在人间夹缝。

他回到拉贝尔大陆,留守古灵王族神殿。

大战过后大陆满目疮痍,很多古老法阵、王族结界损毁崩裂,需要他残存的神力去维系修补。同时,曼达还要镇压残留在拉贝尔地底深处尚未完全肃清的黑暗余烬,防止那些残存力量再度向外泄露。

他并非对安安、对库库鲁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命运丝线可以跨越两界传递讯息,夹缝之中发生的种种,他都能够接收到断断续续的感应。只是眼下,他被神殿的职责牢牢牵绊,本体不能离开拉贝尔。只留下一缕微弱的精神分身,漂泊在夹缝的遥远边界,默默观望,不轻易介入。

曼达太了解库库鲁。

见证过古灵王子从小到大的全部历程,也亲眼见过他为爱坠入黑暗的模样。他清楚这份浓烈的爱意会演化出何等不顾一切的偏执。可神殿重任压身,他不能贸然过来阻拦或是劝说,只能远远留意事态走向。若是局势滑向无可挽回,那一缕分身,才会选择现身。

夹缝虚空之中,古卷平铺悬浮,卷轴表面流转黯淡金光,被磨损涂抹的关键文字,依旧无法破译。

库库鲁闭着眼靠在一块悬浮的晶石旁,整夜不眠不休的钻研,让他面色苍白,唇色淡薄。命运红线缠绕在他的手腕,线上密密麻麻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

椿的红色虚影缓缓走到他的身侧,这一次,她没有带着尖锐的劝诫与反驳。

作为最早和安安缔结契约的精灵王,椿比谁都了解夏安安,同时,她也看得懂库库鲁灵魂之中翻涌的煎熬。她见过库库鲁沉沦黑暗时的痛苦,明白他所有偏执的出发点,从来不是占有,而是刻骨铭心的心疼。

“我不会否定你的心意。”椿的声音少了往日的清冷,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共情,“我明白,你比任何人都不愿看见她再度被命运磋磨。倘若换作是我,看着自己珍视之人要独自扛起世间万千苦难,我也会想要寻一条捷径,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库库鲁缓缓睁开双眼,有些意外地望向身旁的红色身影。过往交谈,椿大多点出选择潜藏的隐患,这是她第一次直白道出理解。

山梦也轻轻飘近,纱质的裙摆随着夹缝无形的微风轻轻荡漾:“我们所有精灵王,内心何尝不期盼安安能够拥有无忧无虑的人生。我们见证她一路的牺牲,无数次拼上性命守护拉贝尔与人间,那份重担,连我们看着都觉得心疼。”

周围其余几道精灵王虚影也纷纷轻轻点头。

他们全都记得,曾经的花仙魔法使者,小小的肩膀扛起两界的安危,多少次伤痕累累,依旧不肯退缩。若是可以,没有任何一位精灵王愿意再看她重回那样痛苦的处境。

“只是理解,不代表认同这条路。”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郑重,“你的心意赤诚滚烫,可仪式终究是一卷残缺的远古法术,代价全部被人为抹除。你赌上自身本源,红线将你和安安灵魂紧紧相连,一旦仪式失控,伤害不会只停留于你一人身上。就连远在拉贝尔的曼达,都已经感知到这里动荡的魔力波动。”

提到曼达,库库鲁眼神微微一沉。

他知道曼达留守神殿。若是曼达真身来到夹缝,以金色曼陀罗的力量,有能力直接制止他继续研究古卷。所幸大陆危机未消,曼达分身力量有限,仅仅只能观望。

“我清楚其中的凶险。”库库鲁低声回应,目光重新落向那卷古老的兽皮古卷,“可我找不到别的办法。奇迹花的宿命与生俱来,没有能够彻底斩断的法门,唯有这份残存的古卷,留下了分担命运的可能性。”

“你把一切都预想的太过理想化。”勿忘我精灵王的虚影幽幽开口,“就算仪式真的成功,由你承接命运的重担,可被封印压住的记忆与情绪不会凭空消亡。那些属于安琪儿的过往,是安安灵魂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强行隔离开来,她的灵魂永远都带着缺口。”

“我知道会有缺口。”库库鲁的指尖轻轻摩挲古卷残破的边缘,眼底的执念不曾消减半分,“但至少,她不用亲自去承受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缺口,我可以慢慢想办法弥补。”

此刻的库库鲁,爱就是不顾一切的庇护。看见苦难,便想要亲手把苦难全部隔绝,却还未能懂得,真正的尊重,是接纳对方全部的自我,无论荣光亦或是伤痛。

就算将来通透爱的真谛,他也不会就此彻底焚毁古卷。只是到那时,卷轴不会再作为强行改写命运的工具,只会化作一道留给安安的后手。

山梦轻轻叹了一口气,瑞香淡雅的花香在夹缝中缓缓散开:“我依旧遵守约定,只以梦之力抚平她夜夜的煎熬,绝不主动唤醒她沉睡的记忆。可库库鲁,请你记住,精灵的魔力,每一分都在一点点叩击奇迹花的封印。我们的守护,也在加速裂隙的扩张。”

“我明白这份代价。”库库鲁说道。

就在众人交谈的同时,夹缝遥远的阴影角落,一团团漆黑朦胧的遗憾碎片,依旧在暗处窥伺。

昨夜被库库鲁魔力驱散之后,它们并没有就此消散。它们不敢正面抗衡一众花仙精灵王与古灵仙王的力量,远远漂浮在黑暗之中,贪婪收集着古卷逸散的每一缕魔力残片,默默记录仪式残存的符文片段。

黑暗魔神虽然已经覆灭,但这些由执念、悲伤衍生出来的碎片,依旧拥有侵蚀、模仿魔力的本事。它们悄悄记下远古仪式的片段,心中酝酿着歹毒的算计。若是能够得到完整的仪式信息,它们完全可以篡改法术效果,借由这份力量,同时伤害库库鲁与夏安安两个人。

一道淡淡的金色微光,在阴影边界一闪而过。

是曼达留在夹缝的那一缕精神分身。

他看见了暗处潜伏的遗憾碎片,看见了古卷之上凶险残缺的文字,看见了库库鲁眼底孤注一掷的执念。金色的光芒没有上前干预,仅仅短暂停留一瞬,便缓缓隐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传回远在拉贝尔神殿之中的本体。

库库鲁察觉到那一闪即逝的金色气息,抬眼望向那片虚空。

“曼达……”

低声的呢喃消散在风里。

他心里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越来越紧张。曼达的注视、持续扩大的封印缝隙、莉莉不断传来的灵魂感应,还有虎视眈眈的遗憾碎片,四面八方的压力全部朝他涌来。可他依旧不愿停下对古卷的钻研。

人间,花店小楼。

安安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画满鲜花的笔记本。夏木端来一杯温水放在桌边,安静陪在一旁。窗外秋风吹动窗台山茶花的叶片,明明没有精灵现身,纸张上却忽而掠过一点极淡的红色灵光。

安安提笔,继续书写那些无处诉说的困惑。

两界之间,平静只是表象。

所有人都在观望,命运的齿轮,正不受任何人控制,缓缓向前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