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城市万家灯火渐次熄灭。
夏木教授回来之后,花店小楼多了几分家的温度。二楼卧室的灯光已经熄灭,夏安安已经沉沉睡去。山梦依旧恪守约定,梦之力如一层轻薄温柔的纱,笼罩着她的梦境,隔绝掉遗憾碎片制造的可怖梦魇。只是封印的裂隙不会就此停止扩张,睡梦中的安安,眉头偶尔还会轻轻蹙起,脑海时不时掠过一星半点属于莉莉女神的白色星光残影,转瞬便消散于睡梦之中。
库库鲁离开街道,再一次踏入现实与拉贝尔交界的两界夹缝。
这里没有日月,漂浮着星星点点散逸的花之灵光,四处弥漫着旧时代残留下来的淡淡花香,也混杂着遗憾碎片带来的阴冷黑雾。他挥手展开那卷残破泛黄的远古献祭古卷,古老的兽皮卷轴悬浮在半空,无数细碎金色魔力光点环绕四周,逐字破译那些磨损残缺、晦涩拗口的远古文字。
卷轴边缘多处焚毁,核心的仪式步骤大量缺失,很多关于代价的记载被刻意涂抹抹去,只余下只言片语。
指尖抚过粗糙破损的卷面,库库鲁的眼神专注,眼底翻涌着旁人难以窥见的滚烫偏执。
脑海之中一遍遍回放着那些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画面。
他记得安琪儿女神独自伫立在拉贝尔神殿,千万重担压在少女单薄肩膀之上;记得大战落幕,安安自愿动用奇迹花力量,亲手封印属于自己全部记忆时,那双疲惫却无比坚定的眼眸;记得回到人间之后的夏安安,明明应当享受平凡,却夜夜被封印之下溢出的悲伤、孤独反复折磨,在无数个深夜从噩梦中惊醒,额角布满冷汗。
他不愿意再看见那一幕重演。
库库鲁很清楚,倘若奇迹花封印彻底碎裂,记忆尽数归位,夏安安便会再度变回安琪儿。她善良强大,足够承担起守护两界的责任,可那份责任太沉重了。战争的伤痛、离别、牺牲、无数生灵的期盼,会再一次完完整整压回她的肩头。
他见过她背负众生时的模样,所以他拼命想要给她另一种结局。
他想要替她把所有苦难全部挡在外面。
只要仪式能够成功,由他古灵仙王承接奇迹花衍生出来的命运枷锁,那么夏安安就可以永远做人间这个经营花店、书写花草随笔的普通女孩。她可以守着满室繁花,和父亲夏木相伴,与千韩、伊瞳、淑馨嬉笑度日,可以安安稳稳过完烟火人间的一生,不必再涉足两界纷争,不必再做那个牺牲自我的女神。
至于代价,不管仪式需要付出什么,力量损耗、灵魂受创,哪怕要燃烧自身古灵仙本源,他全都甘愿一人包揽。
“所有的重担,交给我就够了。”
低声的自语在空旷的夹缝中轻轻回荡。
袖口之下,那根看不见摸不着的命运红线微微震颤,红线上布满遗憾碎片啃噬出来密密麻麻细小的伤痕,每一道伤痕,都是他为了守护安安与清扫黑影留下的印记。红线一头牢牢系在他的灵魂,另一头遥遥牵向人间沉睡的夏安安,这份羁绊早已刻入魂魄,无法斩断。
此刻的库库鲁还未曾明白爱的真正含义。
此刻他理解的爱,是庇护,是包揽,是不惜一切代价替爱人隔绝世间全部风雨。他一心认定自己选择的道路才是对她最好,却忽略一件最重要的事——夏安安本身的意愿。记忆、过往、属于安琪儿的那一部分灵魂,本就是安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他没有资格擅自替她决定,要舍弃哪一部分自我。这份浓烈的心意之下,藏着一层深重的偏执。
两界夹缝的空气轻轻搅动,一抹艳红的灵光缓缓浮现,椿的虚影静静落在不远处。
山茶花精灵王安静看着沉浸在古卷之中的古灵仙王,将他眼底那份孤注一掷的执念尽收眼底。这些日子,她一次次旁观,看得越发清楚。
“库库鲁,你在赌。”椿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叹息,“你把全部希望押在一卷残缺不全、来历不明的远古卷轴之上。你一心想要剥夺她回忆过往的权利,你以为这是守护,可这何尝不是另一种禁锢。”
库库鲁没有立刻反驳,目光依旧停留在古卷残缺的字迹上,金色魔力光点在他指尖流转。
“我知道这是一场豪赌。”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看得见记忆复苏之后等待她的是什么。我见过她被命运碾碎的模样。我只是想要给她一份不用受苦的人生。”
“人生从来不是只有不受苦难才算幸福。”椿红色的衣袂随无形之风浮动,“安安的勇敢,恰恰在于纵使知晓命运残酷,依旧选择直面一切。你现在所做,是把你的愿望,强加在了她的身上。”
“如果可以,我宁愿她永远不需要鼓起那份勇敢。”库库鲁抬眼,眸色沉沉,“勇敢是被逼出来的。倘若可以不用面对战火与别离,谁又愿意被迫坚强。”
椿微微一滞。
她能够读懂库库鲁灵魂深处汹涌滚烫的爱意,那绝非自私占有,是切切实实的心疼。可这份心疼已经走向偏执。他只顾着规避苦难,却忘了尊重那个完整的夏安安。
“你现在看见的,只是人间这个卸下重担的安安。可那不是她的全部。”椿缓缓说道,“那个奔赴战场、拼尽全力守护两界的花仙魔法使者,同样是夏安安。强行剥离那一部分,就算得到安稳,这份人生也是残缺的。”
“我会找到两全的法子。”库库鲁的语气不肯退让半分,“仪式若是完成,命运重担由我承接,她既可以拥有人间烟火,也不会彻底抹消过去的自我,只是不必再承受那些撕心裂肺的煎熬。”
古卷之上,一段模糊的记载隐隐显露,寥寥几句,暗示仪式有可能造成灵魂不可逆的损伤,可文字磨损严重,无法确认具体后果。库库鲁看见这行字,眼神只是微微一凝,并没有就此退缩。哪怕前路布满凶险,他依旧不愿停下钻研。
这份执念不会轻易消散,只是会从“强行替她抉择”,转变成“默默备好退路,把选择权交还安安本人”。
椿看着他不肯动摇的模样,知道再多言语劝说,此刻也难以撼动他。
“我只提醒你一次。”椿的虚影光芒微微闪烁,“一旦仪式失控,伤害的不只是你自己,与你红线相连的安安,同样会遭受牵连。遗憾碎片就在暗处虎视眈眈,它们正盯着古卷散逸出来的远古魔力,伺机而动。”
话音落下,椿的红色灵光缓缓后退,隐入夹缝深处继续观望,不再继续争辩。
夹缝之中只剩下库库鲁一人,还有那卷散发着幽淡金光的古卷。
他闭上双眼,脑海浮现花店之中安安的模样:她低头修剪鲜花,坐在台灯之下拿着钢笔,在笔记本上书写花草随笔,眉眼柔和,拥有难得的松弛与笑意。
只要能够守住这样的笑容,无论要付出什么,他都甘愿承受。
可就在此时,周遭阴冷黑雾骤然涌动。
一团团无形无状的遗憾碎片,循着古卷外泄出来的远古魔力气息悄悄围拢过来。它们不敢直接冲撞库库鲁,只是远远盘旋游荡,贪婪地吸收那些从卷轴溢散出来的魔力残屑。黑暗的意念悄悄记录下仪式碎片的信息,潜藏等待,谋划一场更大的祸乱。
库库鲁猛地睁开眼,魔力向外一荡,汹涌的金色灵光瞬间驱散靠近的黑影。遗憾碎片发出无声的嘶鸣,四散逃开,却没有彻底消失,依旧躲在更远的阴影缝隙之中窥伺。
“阴魂不散。”他低声冷斥。
处理完躁动的黑影,夜色已经快要走向尾声,天边隐隐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库库鲁收起古卷,转身望向人间。
隔着遥远空间,他感知到花店小楼。夏木教授就在隔壁房间安睡,而安安睡梦之中,又一次闪过一缕来自莉莉女神的洁白星光。属于母亲的意念,随着封印缝隙扩大,感应越来越频繁。
他心里清楚,封印松动的速度,不会等待他慢慢破译古卷。时间正在一点点被消耗殆尽。
他站在夹缝与现实的边界,遥遥望着那一盏已经熄灭的灯火。
浓烈而偏执的爱意,如同焚心的烈火,在灵魂深处熊熊燃烧。
他一心想要为她劈开所有命运的荆棘,却还没有懂得,真正的爱,从来不是独自包揽全部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