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褪尽,夜幕缓缓笼罩整座小城。
送走库库鲁之后,花店终于归于安静。卷闸门拉下大半,只留内侧的玻璃窗透进街边路灯朦胧的光晕。白日喧嚣散去,空气中残留着花瓣与泥土混合的淡香。
打理完所有花材,将残枝败叶一一清理干净,夏安安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经营花店占据了她白日绝大部分时间,修剪、换水、包扎、接待来往客人,琐碎又充实。但很少有人知道,除去打理花草,她还有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爱好——书写与花有关的文字。
卧室的书桌靠窗摆放,除了那张从市集买回来的山茶花明信片,还摊开一本厚厚的软皮笔记本。封面上被她亲手画满各式各样简笔花朵,边角已经被指尖摩挲得微微发软。
只要夜里稍有空闲,安安便会坐在桌前,把一日所见的花草尽数记录下来。有时是桂花细碎落满街道的模样,有时是山茶层层叠叠舒展的花瓣,有时仅仅是雨后叶片上滚动的水珠。不算是多么华丽的文章,大多是细碎随笔,写下花开的姿态,也写下自己心底莫名翻涌的情绪。那些说不出口的迷茫、反复出现的幻梦、接触山茶时突如其来的酸涩,她无处诉说,便全部诉诸笔尖。
台灯暖黄的光线落满纸面,安安握着钢笔,笔尖在纸页缓缓游走。
秋日渐深,山茶的花苞慢慢饱满起来。我总对这种花格外偏爱,却说不上缘由。每当指尖碰到花瓣,脑海就会闪过转瞬即逝的片段,风雪、红衣,还没有来得及抓住,就消散得无影无踪。最近睡得安稳许多,可心底依旧像缺了一块,好像有很重要的人和故事,被我遗忘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写下这一段,安安停下笔,微微蹙起眉头。
自从山梦的力量悄悄护佑她的睡眠,噩梦确实很少再来侵扰。可梦魇消失,并不代表那些被封印压住的东西就此消亡。恰恰相反,封印的缝隙在精灵魔力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一点点扩大,零碎的画面、模糊的感受,开始从梦境渗透到现实。
方才白天接待客人触碰山茶的时候闪过的风雪残影,依旧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她把钢笔搁在一旁,抬手轻轻摩挲笔记本上自己手绘的山茶花。就在这时,纸面之上,忽然掠过一丝极淡的红色微光,一闪即逝。又是椿的气息。山茶花精灵王依旧只能隔着奇迹花的屏障遥遥观望,没有办法真正来到她的面前,只能借着花朵、纸张这些承载安安心意的物件,投来一丝微弱的意念。
安安眨了眨眼,以为是台灯光线晃动造成的错觉。
“又是错觉吗……”她低声自语。
两界夹缝之中,椿的红色虚影静静悬浮。
她看得见笔记本上一行行真挚的文字,读得懂字里行间藏着的失落与渴求。契约的羁绊让她能够感知安安全部心绪,少女灵魂深处,已经生出想要追忆过往的念头。椿看向人间远处的阴影,库库鲁的气息就在那片黑暗之中。
今日黄昏短暂的对视之后,库库鲁便再一次沉入夹缝,翻看那卷残破的远古献祭古卷。
泛黄古老的卷轴悬浮在半空中,残缺的文字断断续续,很多关键段落已经磨损模糊。古灵仙的魔力化作淡淡的光点,一点点破译上面晦涩难懂的记载。库库鲁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虑。
他想要找到一条仪式的道路,由自己承担奇迹花衍生的命运重担,以此换取安安可以永远留在平凡人间。可越是深入研读,越能察觉到其中埋藏的重重隐患。这份远古留下来的献祭法术,代价写得含糊不清,字里行间处处透着危险,稍有不慎,不仅无法分担命运,甚至有可能反噬灵魂。
袖口之下,命运红线持续发烫,红线上那些被遗憾碎片啃噬出来的细小毛刺,触目惊心。
“古灵仙王。”椿的声音在他身侧轻轻响起,红色衣袂在虚无的风中飘荡,“安安的心,已经在渴求回忆。她在书写,在追问遗失的过往。强行拖延,究竟还能维持多久。”
库库鲁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古卷残破的字迹上。
“我知道。”他的声音带着疲惫,“我没有打算永远蒙蔽她。再多给我一点时间,若是仪式确实行不通,我不会再阻拦记忆苏醒。”
“可不要等到局面彻底失控。”椿的语气带着警告,“遗憾碎片已经改变策略,它们不再只纠缠睡梦,现在它们会伺机捕捉封印溢散出来的记忆碎片,伺机在现实之中扰乱她。”
话音刚落,城市人间,已经传来一丝微弱的黑暗波动。
那些漆黑无形的遗憾碎片,方才感知到安安书写笔记时外泄的情绪力量,已经悄悄盘旋到花店楼宇之外。它们不敢直接伤害夏安安,却在不断收集从封印缝隙漏出来的旧日残念,静静蛰伏,等候一个可以爆发的时机。
库库鲁神色一凛,立刻收起古卷,转身向着人间的方向掠去。
同一时间,花店楼下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
“咔哒。”
门锁开启,门外走进一个身形温和的中年男人,穿着简单的休闲外套,手上还拎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眉眼和夏安安有着几分相似,正是许久外出考古调研的夏木教授,安安的父亲。
夏木教授忙于田野工作,经常一出门便是数月。之前安安经营花店,一直是独自生活。这一次调研项目提前收尾,他没有提前通知女儿,打算给安安一个惊喜。
楼道脚步声缓缓向上。
书桌前的安安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猛地回过头,脸上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彩。
“爸爸!你怎么回来了!”
安安连忙起身跑出去迎接,台灯留在书桌之上,那本写满花草随笔的笔记本还摊开在桌面。
夏木放下行李箱,伸手揉了揉安安的头顶,眼底满是亏欠与温柔:“项目结束得比预想早,就直接回来了。回来看看我的小姑娘,花店经营得怎么样?看你的样子,似乎瘦了一点。”
父女二人回到屋内,夏木环顾这间满是花香的小屋。目光扫过满屋盛放的鲜花,最后落在书桌上那本画满花朵的笔记本。
“还在写关于花的文字?从小你就喜欢花草,这点倒是一点没变。”
“没事的时候随便写写而已。”安安有些不好意思地把笔记本合上。
久别重逢,父女二人坐在窗边闲聊。夏木讲起这一次外出考古遇到的趣事,出土的古老植物标本,各地不同的奇花异草。安安安静听着,心底积压许久的孤单,因为父亲归来被抚平大半。
可交谈之间,有好几次,安安望着父亲温和的眉眼,脑海之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道朦胧又圣洁的白色光影。
那道身影无比遥远,周身萦绕着花朵与星光交织的光晕,面容模糊不清,却带给她一种刻入灵魂的熟悉感。仅仅一瞬,幻象便消散不见。
是莉莉女神。
属于母亲的残念,顺着奇迹花松动的缝隙,悄然滑落人间。
过去被重重封印掩埋,安安并不记得自己的母亲,可血缘与灵魂的羁绊不会彻底消弭。随着封印一点点裂开缝隙,不光是椿,不光是过往战斗的碎片,连远在拉贝尔彼岸的莉莉,那一缕牵挂女儿的意念,也隔着两界的阻隔,隐隐向人间投来感应。
安安下意识按住自己的额头,脑袋微微发晕。
“怎么了安安,头不舒服吗?”夏木教授立刻察觉到女儿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没事,就是一瞬间有点恍惚。”安安摇了摇头,把那道白色光影压回心底,“大概是白天打理花店有点累。”
夏木的归来,给这间小小的花店添上了一份家的暖意。可安安心底的困惑,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浓重。山茶的虚影、风雪的残梦、方才转瞬即逝的白衣女神,一桩桩一件件,不断在她生活里穿插出现。她隐隐意识到,自己的人生,绝不仅仅只是开花店、写写花草随笔这么简单,她身上,埋藏着一段自己完全一无所知的过往。
窗外夜色深沉。
库库鲁已经处理完四处躁动的遗憾碎片,静静站在街道的树影之下。他隔着玻璃窗望见屋内父女闲谈的温暖画面,看见夏木教授的身影,也捕捉到方才那一缕一闪而过、属于莉莉女神的圣洁灵光。
他的心脏骤然一沉。
连莉莉的意念都已经可以穿透屏障感应到安安。
这代表奇迹花的封印,松动的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他的预估。
他原本计划靠着古卷争取更多时间,可现实的变化,已经不受他的掌控。
命运的红线悬浮于夜色之中,在夏安安与库库鲁之间轻轻震颤,红线上那些细碎的伤痕,在路灯微光之下清晰可见。
不远处两界夹缝的边缘,椿的红色虚影静静伫立,望向库库鲁。无需言语,彼此都心知肚明,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屋内灯光温暖,人间烟火安然。
可暗流,已经汹涌在平静表象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