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裹挟着满城桂香,一缕缕清甜温润的香气漫过街边错落的屋檐,穿过车来人往的柏油马路,悠悠扬扬飘进安安经营的小花店。时序缓缓步入深秋,白昼在一点点缩短,午后的阳光褪去盛夏灼人的热度,化作一层柔和的暖金,笼罩着整座小城。
花店的木质门窗半敞着,风穿堂而过,掀动挂在门檐下的布艺风铃,细碎叮咚的声响断断续续,消融在市井的喧嚣里。安安正弯着腰站在一排花桶旁边,专心致志地整理今天清晨刚从花卉市场运回的鲜花。带着晨间露水的雏菊层层舒展着洁白与鹅黄的花瓣,奶白色的小苍兰吐露幽微淡雅的幽香,还有几束浅紫色勿忘我,花瓣干燥柔韧,保留着长久不会褪去的色泽。她指尖捏着锋利的花剪,小心翼翼修剪掉每一枝花茎上发黄萎蔫的叶片,斜斜剪去花茎底部干枯的部分,再按照花色、植株的高低,一束束分开,错落有致地安置在盛着清水的花桶之中。
靠窗的木台上摆放着几盆山茶花,肥厚翠绿的叶片层层叠叠交叠在一起,枝头上缀满一个个紧实饱满的青绿色花苞,紧紧闭合,还没有到肆意盛放的时节,安安静静伫立在流淌的阳光之下。这几株山茶是安安特意留下来养护的,每一回擦窗台、打扫店铺,她总要伸手轻轻碰一碰厚实的叶片,心底会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就无数次凝望过这样盛放的山茶,可那份记忆沉在脑海深处,无论如何努力,都打捞不上半点真切的片段。
夏木教授就坐在花店内侧的原木柜台边上,手里捧着一本厚重老旧的植物图鉴,泛黄的书页被穿堂的微风掀得轻轻翻动。他名义上是低头研读书中的植物图谱,心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忙碌的女儿,目光一次次安静地落在安安的背影之上,眼底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担忧。结束漫长的野外考古调研回到家中之后,他便察觉到女儿身上那些难以言说的异样。安安依旧是从前那个温和善良,满心热爱花草的女孩子,会为一朵含苞的花感到欣喜,闲暇之时便伏在书桌前,一笔一画描摹花卉的模样,写下细碎柔软的随笔。可很多转瞬即逝的瞬间,恍惚、茫然会爬上她的眉眼,仿佛她的灵魂被割裂成两半,一半安于人间烟火,另一半漂泊在某个她抵达不了的遥远之地。
没有人能够用肉眼看见那道无形的奇迹花封印,可这一道隔绝了安琪儿过往与夏安安现实人生的屏障,正在无人察觉的缝隙之间,悄无声息地拓宽一道细微却致命的裂痕。两界夹缝那片悬浮着无数花灵微光的虚空之中,漆黑的遗憾碎片如同弥漫不散的浓稠黑雾,远远地盘旋游荡。经历过上一次的交锋,它们不再贸然制造声势浩大的梦魇来折磨安安的睡眠,黑暗的执念学会了蛰伏与隐忍,借着人间满城漫溢的桂香,借由秋日容易怅然怀旧的情绪氛围,一点点撩拨安安被封印死死压住的潜意识。
它们不编织完整连贯的噩梦,也不幻化出狰狞可怖的怪物,只是释放星星点点破碎的幻影,转瞬即逝的声响,一些似曾相识的画面残片,如同细密的沙砾,日复一日打磨着封印的内壁。不追求一击即破,只求日积月累,等待屏障自我松动瓦解的那一日。
安安握着花剪的手腕微微一顿,锋利的刀刃停留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脑海之中毫无征兆地飞快掠过一幕幕零碎的幻影。漫山遍野肆意盛放的古灵仙地花海,漫天花瓣随风起舞;金色曼陀罗绽放之时流转的璀璨金光,耀眼得几乎叫人睁不开双眼;还有一个少年被秋日晚风拂动头发的侧影,他站在花海中央,眉眼的轮廓无比熟悉。所有的景象来得猝不及防,又消散得同样迅速,如同水面被指尖点出的涟漪,一晃过后便归于平静。安安竭力想要抓住那些碎片,想要看清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庞,可脑海之中只剩一片空白,什么都留存不下。
“又走神了?”夏木合上手中厚重的图鉴,从柜台起身,倒了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走到安安的身边递过去。
安安接过玻璃杯,陶瓷杯壁传递来淡淡的凉意,她轻轻垂下眼睫,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试图冲淡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恍惚:“就是脑子里偶尔会冒出来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一闪就消失了,没什么大事,应该是最近有点累。”
她没有把心底全部的感受告诉父亲。那些一闪而过的幻影里面,那个少年的身影反复出现,明明记不起他的名字,记不起他们之间发生过怎样的故事,可只要那道轮廓在意识当中一闪而过,她的心脏就会泛起一阵淡淡的酸涩与牵挂,仿佛他们之间,早已牵绊了千回百转的岁月。那些情绪真实得无可辩驳,记忆却被重重枷锁锁死,只剩情绪孤零零地留存下来,困在她的心底,无处安放。
街道对面,高大的香樟投下大片浓郁的树荫,将小巷入口笼罩在阴影之下。库库鲁就静立在这片树荫深处,隔着一条不算宽阔的马路,遥遥望向玻璃窗以内的花店。
自从在两界夹缝之中接触到那卷残缺的远古古卷,日复一日耗费魔力钻研破译卷轴之上古老晦涩的符文,他的身体便在看不见的地方持续透支损耗。缠绕在他手腕之上那根看不见的命运红线,那一条牢牢将他与夏安安灵魂绑定在一起的羁绊,表面布满一道又一道细小灼热的伤痕,每一次动用魔力,每一次翻阅古卷,这些伤痕便会隐隐发烫,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带来一阵阵细密的钝痛。
他完全可以迈开脚步,穿过车水马龙的街道,伸手推开花店那扇半掩的木门,光明正大走到安安的面前。无数个安静的瞬间,这个念头在心底疯狂生长,思念如同藤蔓缠绕住心脏,他无比想要走到她身旁,好好看一看这个得以安享平凡生活的女孩,和她说说话,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并肩站在一起。
可是他不敢。
这份简简单单,打理花店,看花开花落的人间日子,是安安拼上自己全部灵魂,以奇迹花的力量换取而来的结局。库库鲁心底无比清楚,自己的身上裹挟着太多来自拉贝尔大陆的魔法气息,背负着古卷潜藏的滔天风险,还怀揣着那份尚未完全根除的偏执执念。若是贸然靠近,属于魔法世界的力量波动极有可能进一步冲击本就已经脆弱不堪的奇迹花封印,把那些战火、离别、沉重的宿命枷锁,再一次强行拖拽回她平静的人生当中。
于是他只能选择远远观望。
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窗,他静静凝望店内的身影。看着她垂首低头,认真修剪纷繁的花枝;看着她忙完手上的活计,便伏在靠窗的木桌之上,翻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手中铅笔起落,写下一行行关于花草的随笔,勾勒花朵的模样;也看见她毫无预兆地失神,眉头轻轻蹙起,眼底浮起一层茫然。每一回见到她这般模样,库库鲁的心脏便跟着紧紧揪作一团,心疼如同潮水一般翻涌上来。
心底旧日固执的想法依旧在盘旋缠绕。若是世间真的有办法,由自己一力承担所有那些痛苦的回忆与残酷的命运,把所有磨难全部挡在她的世界之外,该有多好。只是经过此前和椿,还有一众花仙精灵王在夹缝之中的彻夜交谈,他的内心已经生出动摇。他渐渐懂得,那条依靠古卷开辟出来的道路布满未知的陷阱,代价被人为涂抹抹去,就算仪式侥幸成功,也未必能够真正还给她圆满无憾的人生。可道理明白归明白,心底那份想要替她承受苦难的冲动,不会轻易就此消散。
一阵秋风席卷而过,枝头大把桂花簌簌坠落,星星点点金黄色的小花,顺着风势飘飞,一部分落在花店敞开的窗台之上,细碎芬芳铺满木质台面。
安安下意识抬起头颅,目光越过窗沿,投向街道对面那一片幽深的香樟树荫。就在那短短的一瞬间,她仿佛捕捉到一道熟悉的人影伫立在阴影里面,身形轮廓烙印在直觉之中,熟悉得让她心口猛地一跳。可当她眨了眨眼睛,再定睛仔细望向那处,树荫之下早已空空荡荡,只剩下风吹树叶晃动的斑驳光影。
库库鲁在安安抬眼的刹那,便借着茂密树干的遮蔽,悄然后退,转身退入后方幽深僻静的小巷。此刻的他,心中执念尚未完全褪尽,身上背负着古卷带来的重重危机,灵魂被命运红线上无数伤痕折磨,这样的自己,尚且没有资格毫无顾忌地站在她的面前。
两界夹缝的虚空之中,红色的花灵虚影静静悬浮,椿正细心感知着从人间传递过来的魔力波动。她敏锐地捕捉到遗憾碎片正在趁着安安心神恍惚的时机,持续不断地向封印渗透侵蚀。瑞香花精灵王山梦释放出来,用来守护安安睡梦的梦霭屏障,那一层温柔抚平噩梦的防护,已经浮现出星星点点细微的裂隙。遥远虚空的边界,一缕淡淡的金色微光一闪而过,那是曼达留在夹缝当中的精神分身,默默观察记录着封印又一次细微恶化,将收集到的全部讯息,传递回远在拉贝尔神殿之内的本体。
僻静无人的深巷,隔绝了街道的人声与桂香。库库鲁停下脚步,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无形的命运红线浮起一层淡淡的微光,一端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腕,越过楼房,越过街巷,跨越两个世界的距离,遥遥系在花店之中夏安安的灵魂之上。新旧交错的伤痕在微光之下若隐若现,每一道伤痕,都见证过他一次次动用魔力,见证过他心底翻涌的牵挂与挣扎。
四下没有旁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迷茫,几分无可奈何,仿佛只是在对自己的内心喃喃诉说: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同一时刻,花店的屋子之内。喧嚣被隔绝在半开的门窗之外,满屋浮动着鲜花与桂花混合的甜香。安安翻开那本写满花草故事的笔记本,一页空白的纸页摊开在眼前。她握着铅笔,原本打算描摹窗台盛放的小苍兰,可笔尖落在纸面,不受控制地游走。等到回过神的时候,纸面上已经勾勒出一道少年潦草模糊的轮廓。线条松散凌乱,五官全然没有细化,可单单是身形姿态,就叫她的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安安盯着纸上的简笔人像,微微怔住。她反复回想,却完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何会无意识画出这样一个人。
秋日的暖阳缓缓向西偏移,光线一点点倾斜改变角度。桂香依旧在空气里缓缓流淌,藏在平静烟火之下的危机,还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缱绻心意,一并沉淀在这间小小的花店。遥远的风雨尚且没有降临,却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积蓄起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