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管府大门时夜色已深。
同游的世家子弟各自散去,管青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回到凝青院。
晚间宴席酒水、清茶轮番下肚,脑袋昏沉,躺到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酒楼里发生的一幕幕,尤其是管忆当时失神呆滞的模样,始终盘旋不去,令他心底隐隐悬着一块石头。
辗转煎熬许久,管青索性披了件外衫,打算到庭院里走走,吹吹夜风舒缓心绪。
月色清寒,洒满院落各处。府中大半人早已安眠,四下静悄悄的,只余下风吹枝叶的轻响。
管青沿着石板小径缓步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两院交界的柳树旁。
老柳枝条繁茂,垂下万千绿丝,密密匝匝遮挡视线。
他抬手,轻轻拨开挡在眼前的柳条,想要朝前迈步。
下一瞬——
寒光骤然破空!
锋利剑尖裹挟凌厉风声,瞬息之间直刺而来,稳稳定格在他双眼正中一寸之外!
劲风扑在脸上,管青浑身一僵,呼吸骤然停滞,整个人当场懵在原地。
瞳孔微微收缩,连下意识后退的动作都忘了做出。
只差分毫,剑尖便能触碰到他的肌肤。
月光落在持剑之人身上,管青缓缓聚焦视线,心头猛地一震。
是管忆。
少年一身素色短打,长发简单束起,指节牢牢握紧剑柄,胸膛微微起伏。方才那一击快准狠,是心神纷乱之下本能出手。
管忆看清面前之人是管青时,瞳孔骤然紧缩,连忙手腕一旋,迅速收剑后撤,金属剑鞘与剑身摩擦发出轻响。
“兄长!”
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方才满心思绪翻腾,沉浸在舞剑之中,没能及时察觉有人靠近。
今夜自酒楼归来,管忆便彻底失眠。
白日厅堂里,身着浅粉襦裙的管青,一遍又一遍在脑海浮现。
心口那股燥热火焰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愈烧愈旺。
他分辨不清这份情绪究竟是羞恼、惊艳,还是别的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只知道纷乱杂念不断啃噬心神。
万般无措之下,他只能取来佩剑,来到僻静庭院练剑,企图依靠剧烈运动耗尽精力,压下心底汹涌难平的躁动。
谁料舞剑入神,兄长会突然拨开柳树柳条闯入。
管青缓了许久,才从方才剑尖直指面门的冲击里回过神。
表面依旧维持惯常松弛的模样,没有动怒,只是眉梢轻轻挑了挑,故作镇定道:“夜半舞剑倒是勤勉,只是下回可要留意四周,我差点被你一剑戳死……。”
话虽说得平和,内心警报持续轰鸣。
管忆心绪不稳之时持剑,杀伤力难以预估。今夜纯属侥幸,若是对方收剑慢上一瞬,后果不堪设想。
管忆垂落握剑的手臂,指尖仍在微微发紧。
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低声恭顺请罪:
“是弟疏忽,惊扰兄长,还望兄长恕罪。”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有多混乱。
近距离直面管青,白日酒楼里的记忆再度涌上心头,胸腔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又开始蔓延。
他特意深夜独自练剑,就是想要扑灭那团无名之火,可仅仅与兄长相见,所有克制近乎摇摇欲坠。
管青目光落在他手中长剑上,又看了看少年略显焦躁紧绷的神态,随口问道:
“夜深了,不去睡觉,反倒在此练剑?”
管忆心脏猛地一缩,根本不敢如实道出缘由。
他怎能告诉兄长,是因为白日窥见那人女装模样,心绪难平,辗转难眠,只能借舞剑压制杂念。
管忆沉默片刻,寻了个稳妥的说辞:
“白日课业积攒烦闷,难以安睡,便想舞剑疏解。”
谎话平铺直叙,可紧绷的肩线、飘忽不敢长久对视的目光,处处透着异样。
“行吧,我走了。不要再犯蠢伤到别人了。”
说罢,管青侧身,打算绕开他原路返回凝青院。
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管忆下意识侧过头,视线扫过管青侧脸。
月光柔和勾勒出兄长的轮廓,又一次和酒楼那道裙衫身影重叠。
心底火焰再度窜高,灼烧得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躬身目送管青远去。
直到管青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拐角,管忆才无力垂下长剑。
再也没有继续练下去的力气。
独自回到狭小偏院,关上屋门,屋内只剩下清冷月光。
管忆和衣躺倒床榻,却依旧毫无睡意。
今夜所有画面轮番浮现:酒楼里一袭裙衫惊艳动人的兄长、月下淡然和他说话的兄长、擦肩而过时清淡的气息……
他一遍遍复盘心底翻涌的情绪,试着拆解连日以来所有反常。
看见兄长亲近尹隽时翻涌的妒意;千方百计制造偶遇,只求换来一丝关注;目睹兄长沦为众人笑谈时的不悦;还有那日酒楼之中,看见女装的管青,心底炸开的惊艳与燥热。
先前他一直自欺,把一切归结为长久尊卑对立生出的别扭、不甘。
可此刻安静独处,所有伪装轰然碎裂。
管忆呼吸微微一滞,指尖深深掐进被褥。
一个清晰、惊悚,却又无比契合所有心绪的答案浮了上来。
他想要的从来不止是兄长的目光。
他想要独占这份温和,不想任何人看见兄长那样柔软动人的模样;不想尹隽随意同兄长谈笑;不愿管青对旁人展露笑意。
他……想要占有兄长。
这个念头破土而出的瞬间,心口灼热非但没有消退,反倒汹涌扩张。
没有惶恐不安,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晰。
原来缠绕自己许久的纷乱心绪,根源在此。
长久埋藏的执念彻底开窍。
管忆睁着双眼望向窗棂外的月色,漆黑眼底漫开浓稠无声的阴霾。
既然想要占有,那往后,他不会再满足于遥遥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