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音乐银行。
沈月漓凌晨四点就被经纪人从被窝里挖起来,顶着素颜和水肿的脸被塞进保姆车。化妆室里灯光惨白,镜子里的自己像一具需要被重新组装的人偶——发型师在她头上忙活,化妆师在她脸上涂涂抹抹,服装师拎着三套打歌服让她做最后确认。
“今天耳环戴哪对?”造型师举着两个盒子。
沈月漓扫了一眼,手指点了点左边那对——小巧的珍珠耳钉。不是上次那对流苏的,也不是再上次那对珍珠耳环。这对更低调,藏在发丝间几乎看不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挑了这对。
Aurelia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隔壁是另一个女团,对面是Corits。沈月漓路过那扇贴有“Corits”名牌的门时,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也没有偏转。
门是关着的。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音乐声。
“看什么呢?”韩智雅从后面走上来,手里端着两杯美式咖啡,递给她一杯,“人还没来,别看了。”
“我在看门牌。”
“门牌有什么好看的?”
“Corits的拼写,”沈月漓面不改色,“确认一下有没有拼错。”
韩智雅用一种“你继续编”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没再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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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排从上午九点开始。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艺人、经纪人、工作人员来来往往,对讲机的声音和鞋底摩擦地板的声响混成一片。
沈月漓穿着打歌服站在Aurelia休息室门口等成员集合,一边喝咖啡一边翻手机。KakaoTalk里躺着一条未读消息。
雨凡: 今天加油。
发送时间:凌晨4:47。
凌晨四点多——那是他们起床化妆的时间。沈月漓盯着那个时间戳,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知道她的行程。他知道她今天有音乐银行录制。他特地定了闹钟,或者根本没睡,就为了发这四个字。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脸红了。”韩智雅路过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
“热的。”
“走廊里空调开到22度。”
沈月漓瞪了她一眼。韩智雅举起双手表示投降,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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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第二次彩排结束后。
Aurelia的舞台表现获得了导演组的肯定,五个女孩从台上下来,准备回休息室调整妆造。走廊里人流如织,沈月漓走在队伍中间,一边和崔秀敏讨论舞台走位的细节,一边往前走。
然后她的右脚忽然动不了了。
“怎么了?”崔秀敏回头看她。
“没事,鞋跟——”沈月漓低头,看见自己那只细得像钉子一样的高跟鞋跟,不偏不倚地卡在了走廊地板接缝的金属条里。她试着抬脚,鞋跟纹丝不动。再用力一点,整个人差点失去平衡。
“别动别动,”李彩温赶紧扶住她,“卡住了?这什么地板啊——鞋跟刚好卡进去——”
韩智雅蹲下来看了一眼,皱着眉站起来:“卡得很死。脱鞋试试?”
沈月漓扶着崔秀敏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把脚从鞋子里抽出来。她穿着袜子踩在走廊的地板上,那只鞋孤零零地立在原地,像一枚被钉在木板上的图钉。
“我去叫工作人员。”河珍妮转身要走。
“不用——”
沈月漓的话还没说完,一个身影在她们旁边停了下来。
不是停下来。是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那么一拍。然后那个慢下来的动作变成了转向,转向变成了靠近,靠近变成了蹲下。
James单膝跪在走廊地板上,低头看着那只卡住的高跟鞋。
Aurelia的五个女孩同时安静了。
Corits的这位大哥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打歌服,头发还带着舞台妆的发胶,显然是刚从自己的彩排下来。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握住那只鞋的鞋跟,轻轻转了一个角度。
“金属条有点变形,”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只能转着拿出来。”
沈月漓站在他旁边,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发旋。他头发的颜色是深棕色的,在走廊灯光下泛着一点暖调。他握住她鞋子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鞋跟弄断。
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鞋跟从缝隙里松脱出来,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好了。”
James站起身,把鞋放在她脚边。然后他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眼神里什么多余的内容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
“谢谢。”沈月漓听见自己说。声音也平静得像一杯白开水。
“不客气。”
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绕过她们,往Corits休息室的方向走了。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
沈月漓弯腰穿上鞋,鞋跟稳稳地托着她的重心。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抬起头,对上了四双表情各异的眼睛。
“Corits的大哥,”韩智雅慢悠悠地说,“人还怪好的。”
“是啊,”崔秀敏跟着点头,“完全没想到他会停下来。说真的我跟他没说过几句话,平时看着挺严肃的。”
“人家是大哥嘛,”李彩温说,“照顾人习惯了。”
河珍妮没说话,但她看了一眼沈月漓,又看了一眼James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走了走了,”沈月漓率先迈开步子,“补妆去,下一场彩排要开始了。”
她走出几步,脚底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张暖宝宝。不是她的。她弯腰捡起来,翻了个面——普通的那种,便利店里一千韩元一包,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刚才蹲下的时候,口袋里掉出来的。
沈月漓握着那张暖宝宝,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转身,朝Corits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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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rits休息室的门是虚掩的,里面有说话声。沈月漓抬手想敲门,手指还没碰到门板,就听见里面传来金主训的声音。
“哥,你刚才去哪了?彩排一下台人就不见了。”
“洗手间。”是James的声音。
“去洗手间去了五分钟?”
“嗯。”
“嗯什么嗯。你以为我没看见?”
沉默。
“我看见你在走廊那边——”
“主训。”James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只有兄弟之间才能读懂的警告意味。
沈月漓站在门外,手心忽然有点出汗。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门。
开门的是马丁。他看到沈月漓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鞠躬:“前辈好!”
里面的人都站了起来。安乾镐从沙发上弹起来,严成玹把手机塞进裤兜,金主训挑起一边眉毛看向James。James站在化妆镜前,表情和刚才在走廊里一样平静,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打扰了,”沈月漓举起手里的暖宝宝,“这个,刚才掉在走廊上了。”
室内安静了一秒。
金主训的反应最快。他看了看沈月漓手里的暖宝宝,又看了看James的表情,忽然咧嘴一笑:“哦——那个啊。是我的。”
沈月漓看着他。
“是我的暖宝宝,”金主训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张暖宝宝,语气真诚得无懈可击,“刚才经过走廊的时候掉的。谢谢前辈。”
“……不客气。”沈月漓说。
她看了一眼James。他没有看她,正低头翻手机。但沈月漓注意到,他的耳根有一点红。很浅很浅的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在化妆镜灯光的照射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她看出来了。
“那我先走了。”沈月漓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刻意压低但依然清晰的起哄声。马丁在说“什么情况”,安乾镐在“哇哦”,严成玹的笑声闷闷的像是被枕头捂住了。然后是金主训的声音,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得意:
“哥,你的暖宝宝。”
紧接着是一阵更大的哄笑声,和一个低沉的、带着无奈的声音。
“闭嘴。”
沈月漓加快脚步走回Aurelia休息室,嘴角的弧度压了三次都没压下去。
那张暖宝宝不是金主训的。她清楚地记得,金主训今天穿的打歌服口袋里什么都没有——刚才彩排的时候她在台下看见了。而James的打歌服右侧口袋,有一个微微鼓起的方形轮廓。
但金主训愿意顶这个锅,James也没有反驳。
这说明他知道。他知道这是James的东西,知道James做了什么,知道James为什么不承认。
所以金主训是知情人。或者至少,是知道一部分的人。
沈月漓在休息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了理,然后推门进去。
韩智雅正在补口红,从镜子里看到她进来,挑了挑眉:“怎么了?脸这么红。”
“走廊太热了。”
“我刚才出去倒水,走廊明明很冷——”
“智雅姐。”
“嗯?”
“闭嘴。”
韩智雅笑了。那个笑容里含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让沈月漓觉得自己像一本被翻开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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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银行正式录制在下午三点开始。灯光、音乐、镜头、观众席的应援棒——一切都按部就班地进行。Aurelia的舞台顺利完成,五个人下台的时候互相击掌,崔秀敏兴奋得差点绊倒。
沈月漓回到休息室,拿起手机。
一条新消息。发送时间是她刚下舞台的那一刻。
雨凡: 舞台很棒。
就四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修饰,和她凌晨收到的那条一样简洁。
沈月漓靠在休息室的椅背上,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月漓: 谢谢。
她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鞋跟上还残留着被金属条刮过的细微痕迹。她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痕迹,想起他在走廊地板上单膝跪地、小心翼翼转动鞋跟的样子。那个画面像是在她脑子里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一遍一遍地回放。
“走吧,去吃烤肉庆祝!”崔秀敏已经换好了私服,兴致勃勃地招呼大家。
“你们先去,我马上来。”沈月漓说。
成员们陆陆续续出去了,休息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拿起手机,打开和James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
凌晨4:47,他发“今天加油”。
下午3:12,他发“舞台很棒”。
两条消息之间隔了将近十一个小时。十一个小时里,他们在走廊里有过二十秒的交集,她捡到了他的暖宝宝,她去还暖宝宝的时候他不敢看她。
沈月漓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月漓: 暖宝宝不是主训的吧。
过了大概三分钟,消息才回过来。
雨凡: 不是。
月漓: 那是你的。
雨凡: ……嗯。
月漓: 为什么掉了?
又过了很久。久到沈月漓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雨凡: 可能口袋太浅了。
沈月漓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这个人,到这种时候还在嘴硬。明明是蹲下的时候从口袋里滑出来的,他偏要说“口袋太浅”。明明可以直接说“对,是我的”,他偏要让金主训来顶这个锅。
但她不打算戳穿。
因为她也是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耳环纠结戴不戴,会为了一个称呼改来改去,会凌晨四点收到消息然后装得若无其事。他们是同一种人。都习惯了把心意藏进细节里,藏进行为里,藏进那些可有可无的借口里。
她把手机收进包里,起身去追成员们。
走廊里已经安静了许多。路过Corits休息室的时候,门开着,里面的灯已经关了,人大概已经走了。
沈月漓在门口停了半步,然后继续往前走。
鞋跟敲击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这次,没有卡住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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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十点。洗澡、卸妆、护肤,沈月漓躺在床上准备刷手机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
她从包里翻出今天的打歌服。然后伸手摸了摸口袋。
空的。她没有放暖宝宝。
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KakaoTalk,点开和James的对话框。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句“可能口袋太浅了”。
月漓: James xi。
发出去不过几秒,对面就显示了“正在输入”。
雨凡: 嗯。
月漓: 以后暖宝宝放好一点。
月漓: 冬天还没到,现在就掉的话,冬天怎么办。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消息跳出来。
雨凡: 好。
沈月漓躺在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今天发生了很多事——鞋跟卡住、他蹲下来帮她、暖宝宝掉了、她去还暖宝宝、金主训替她顶了锅。这些事情堆叠在一起,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出某个完整的图案。
图案里的那个人,会在凌晨四点发“今天加油”,会在她鞋跟卡住的时候二话不说蹲下来,会把自己的关心藏在队友的口袋里,会嘴硬地说“口袋太浅”。
也会在被她拆穿之后,老老实实地说一声“好”。
沈月漓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雨凡: 晚安。
沈月漓没回。但她把那两个字看了很多遍,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窗外,首尔的夜色浓得化不开。但这天晚上,连空气都像是被月光泡过的,又软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