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会微醺

周三下午，韩智雅的消息准时弹进群里。

「今晚酒会，穿好看点。」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附带一张活动流程的截图。沈月漓点开看了一眼——公司内部酒会，主要目的是让制作人团队和新团体互相认识，地点定在公司附近一家私人韩食馆。Aurelia作为现役女团，被邀请的理由是“以过来人的身份给后辈一些建议”。

“过来人。”李彩温念出这三个字，啧了一声，“我们也成前辈了。”

“都出道四年了，装什么嫩。”韩智雅靠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头也不抬，“晚上都穿什么？别到时候五个人站一起像五个季节。”

崔秀敏从房间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一片薯片：“我穿卫衣。”

“你敢穿卫衣我就把你锁宿舍里。”

吵吵嚷嚷中，沈月漓回到自己房间，拉开衣柜。她的手指在一排挂着的衣服上划过，最后停在一件黑色缎面衬衫上。不是最抢眼的，但剪裁很好，领口设计别致，露出一截锁骨。

她站在镜子前比了比，忽然想起什么，又拉开首饰盒。那对珍珠耳环躺在最里层，温润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沈月漓的手指在耳环上方顿了一下，然后移开，拿起了旁边一副银色的流苏耳饰。

“怎么不戴那对珍珠的？”韩智雅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门口，“你不是挺喜欢那对的吗？”

“场合不合适。”沈月漓面不改色。

韩智雅挑起一边眉毛，没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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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食馆是首尔那种老牌私人餐厅，不挂招牌，只有熟客才知道怎么预约。整栋建筑是改造过的韩屋，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着几盏纸灯，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

沈月漓和Aurelia成员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她一眼扫过去，几个制作人团队的熟面孔，两个今年刚出道的新人团体，角落里有人在调试音响设备——大概是有小型表演环节。

没有Corits。

沈月漓收回视线，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香槟，和韩智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定。

“别找了，”韩智雅抿了一口酒，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问了，他们今晚有签售，会晚一点到。”

“我没找。”

“你进门之后扫了全场两遍。”

沈月漓没说话，把香槟杯举到嘴边。酒液冰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却没有浇灭心底那一点微弱的躁动。

人渐渐多起来。制作人郑室长端着酒杯走过来，和韩智雅聊起下季度回归的事情。沈月漓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接一两句话，目光却有意无意地飘向院子入口。

“沈月漓xi——”

有人叫她的名字。沈月漓回过头，是一个不太熟的男团后辈，大概是去年刚出道的。男孩端着一杯烧酒，脸上带着新人特有的拘谨和过分热情，对她鞠了一躬：“前辈好！我是HORIZON的金在宇，之前一直很仰慕您——”

话还没说完，旁边又凑过来几个，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差不多的表情。沈月漓端着前辈的得体微笑一一回应，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这种场合就是这样。她是前辈，是“过来人”，后辈们过来敬酒、自我介绍，她必须接住，必须笑得亲切自然。这是她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四年学会的规则。

“前辈，能加一下联系方式吗？以后有编舞方面的问题想请教您——”

“我也——我也想，前辈的舞台表现力真的——”

沈月漓正想着怎么得体地拒绝，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在她面前的酒杯上轻轻碰了一下。

“努那，好久不见。”

金主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边。他穿着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笑得一脸无害，像一只突然闯入狐狸群的大型犬。

几个后辈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人，纷纷鞠躬：“主训前辈好！”

“啊，不用这么拘束。”金主训摆摆手，然后自然而然地在沈月漓身边站定，“努那，James哥刚才问起你了。”

沈月漓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一紧。

她当然知道他在撒谎——James不会在公开场合主动问起她。但金主训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周围的人都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是吗。”沈月漓顺着他的话接下去，“他找我有什么事？”

“好像是关于上次音乐银行的合作舞台，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哥在那边，你要不要过去问一下？”

金主训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越过人群，朝院子的某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沈月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柿子树的阴影下，James站在那里。

他没有穿正装，大概是签售结束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黑色的Corits团服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的酒，正低头听马丁说着什么。像是感应到什么，他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越过院子里的人群，在暖黄色的纸灯光中碰在一起。

一秒。

两秒。

James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沈月漓也点了点头，然后自然地别开视线。

只有金主训注意到，James放在酒杯上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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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了。”

走过去的路上，沈月漓低声对金主训说。

“谢什么，”金主训双手插兜，语气随意，“那几个小孩太热情了，我怕你招架不住。”

“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知道你可以。”金主训忽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表情难得认真，“不过有人不放心。”

沈月漓还没来得及回应这句话，他们已经走到了Corits成员聚集的区域。金主训自然而然地上前和弟弟们打招呼，沈月漓站在几步之外，和韩智雅重新会合。

“怎么样？”韩智雅凑过来，眼里带着八卦的光。

“什么怎么样。”

“那位。”韩智雅朝James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我可是全程目睹了金主训的‘英雄救美’大戏。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吧？”

沈月漓没有回答，因为她看到James正在朝这边走来。

不是径直走过来——那样太明显了。他先和旁边的安乾镐说了几句话，然后端着酒杯，不紧不慢地绕过几个制作人，最后停在她斜前方两步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很微妙。不算近，任何路过的人都不会觉得他们在交谈；但也不算远，如果她开口说话，他一定能听见。

“签售还顺利吗？”沈月漓先开了口，语气是标准的前辈对后辈的客套。

“嗯，粉丝们很热情。”James的回答同样客套，但他的目光在她耳垂上停了一瞬，“……今天戴的是不同的耳环。”

这句话说得极轻，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留意，几乎会被院子里的嘈杂淹没。

沈月漓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流苏，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他记得。他记得她上个月戴的是珍珠耳环，也注意到了她今天换了一副。

“换换风格。”她说。

James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沈月漓注意到，他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了一点。

这个细节太细微了，细微到旁人看来，Corits的大哥只是礼貌性地和前辈聊了两句。但沈月漓知道不是。

她低头抿了一口香槟，借此掩饰自己忍不住弯起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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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进行到后半程，气氛逐渐热烈起来。制作人团队喝开了，拉着几个新人团体开始唱歌。安乾镐和严成玹被拱上台，即兴表演了一段Corits的出道曲，引得满堂喝彩。

沈月漓在人群中看着他们闹，身边站着崔秀敏和李彩温。韩智雅不知道被哪个制作人拉去叙旧了，河珍妮则窝在角落里和一只突然出现的流浪猫玩得不亦乐乎。

“我去一下洗手间。”沈月漓跟成员们打了个招呼，转身往韩屋深处走去。

走廊很长，两侧是传统的纸门，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橙色光影。沈月漓从洗手间出来，正打算原路返回，却在走廊尽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James倚在墙上，单手插兜，正在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你怎么在这里？”沈月漓停下脚步。

“里面太吵了。”James收起手机，语气平淡，“出来透口气。”

沈月漓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作为Corits的大哥，这种场合他不可能放松。照顾弟弟们、应付制作人、维持得体形象——这些责任像一件脱不掉的铠甲，一直压在他肩上。

“主训说你在找我。”沈月漓说。

James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非常细微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说的？”

“说是关于上次音乐银行的合作舞台。”

“……那个已经结束了。”James的声音里带上一丝无奈，“他没有别的理由可以用了吗。”

沈月漓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笑容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James抬起头看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对不起，”他说，“主训他只是——”

“我知道。”沈月漓打断他，“他在帮我解围。那几个后辈确实有点缠人。”

James没有说话，但下颌线收紧了一点。沈月漓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心里那个答案又清晰了几分。

沉默在他们之间蔓延开来，但并不是尴尬的那种。空气里有一种微妙的默契，像是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情正在发生，却都不急着说破。

“雨凡xi，”沈月漓忽然开口，用的不是艺名，而是他的名字，“作为大哥，是不是很累？”

James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很多人都问过他这个问题，队友、经纪人、家人。但问这个问题的沈月漓，语气里没有同情，没有客套，只是纯粹的询问。像是她真的想知道，真的在意。

“习惯了。”他说。

“习惯和轻松是两回事。”

James看着她。走廊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对银色流苏耳环照得一闪一闪的。他忽然想起金主训的话——“要么往前走一步，要么就彻底退开。”

往前走一步太难了。但后退更做不到。

“前辈，”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更低沉，“我——”

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有人在靠近。几乎是本能的，两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James重新靠回墙上，沈月漓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摆。

等到那群人走过，走廊重新安静下来，那个没有说完的句子已经散在了空气里。

沈月漓抬起头，对上James的目光。他看起来有些懊恼，但又有一点如释重负——那个差点说出口的东西，显然还没准备好。

“回去吧，”沈月漓率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你的弟弟们该找你了。”

“……嗯。”

沈月漓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James xi。”

“嗯？”

“那个没有说完的话，”她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下次喝酒的时候再说吧。”

然后她走了，留下James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走廊幽长寂静。他抬起手，用指节抵住自己的眉心，然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下次。她说下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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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散场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首尔的夜风裹着十月的凉意，沈月漓站在韩食馆门口等车，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努那！”

金主训小跑过来，递给她一个什么东西。沈月漓低头一看，是一杯热蜂蜜柚子茶，便利店的包装，还冒着热气。

“这什么？”

“解酒茶。”金主训笑得意味深长，“不是我买的。”

沈月漓握住那杯茶，掌心传来的温度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胸口。她的目光越过金主训的肩膀，看到不远处Corits的保姆车旁，James正在招呼弟弟们上车。他没有朝她这边看——从头到尾都没有。

但沈月漓知道这杯茶是谁买的。

“帮我谢谢他。”她说。

“自己谢。”金主训摆摆手，往后退了几步，“我可不当传话筒了。走了，努那晚安！”

他跑回Corits那边，跳上保姆车。车门关上的前一秒，沈月漓看到James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被车内的灯光映得轮廓分明。

他没有看她。

但她手里的蜂蜜柚子茶，是热的。

“看什么呢？”韩智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辆正在驶离的保姆车，“哦——那位啊。”

“走了。”沈月漓把茶捧在手心里，走向Aurelia的保姆车。

“那杯茶是他买的？”

“不是。”

“骗子。”韩智雅笑着摇头，“你的耳朵都红了。”

沈月漓没有反驳。她上了车，坐在后排，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杯蜂蜜柚子茶。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柚子特有的清香。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是KakaoTalk的对话框。

James_JW： 「蜂蜜柚子茶，解酒效果比较好。」

James_JW： 「不过糖分有点高，不要喝太多。」

沈月漓盯着那两条消息，忽然觉得很可笑。这个人，连关心都要加一句“不要喝太多”，像是怕自己的心意太过明显。

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Shenyueli： 「已经喝完了。」

Shenyueli： 「很甜。」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跳出一条新消息。

James_JW： 「嗯。」

沈月漓看着那个“嗯”字，忽然笑出声来。韩智雅从副驾驶回头看她一眼，表情意味深长。

“那个茶，”韩智雅拖长了声调，“果然是他买的吧。”

沈月漓没有回答。她把手机屏幕按灭，靠在后座的靠枕上，闭上眼睛。

茶的温度还留在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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