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首尔,气温骤降。
沈月漓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下巴埋进领口里,在凌晨的寒风中呵出一团白雾。保姆车的暖气坏了,五个女孩挤在后排互相取暖,崔秀敏把冰凉的手塞进河珍妮的后颈,引发一阵尖叫。
“明天谁有行程?”韩智雅翻着手机里的日程表,“我下午有杂志拍摄。”
“我综艺。”李彩温举手。
“我也有综艺。”河珍妮说。
“我休息。”崔秀敏打了个哈欠,“终于可以睡到自然醒。”
四个人同时看向沈月漓。
“……我也休息。”她说。
“那正好,”韩智雅头也不抬,“好好补觉,你最近黑眼圈快赶上熊猫了。”
沈月漓“嗯”了一声,转头看向车窗外。凌晨的首尔街道空旷得像一条灰色的河,路灯的光一盏一盏掠过,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雨凡: 今天的舞台我看了回放。第二段副歌你的走位偏了一点,不过不影响整体效果。
沈月漓眨了眨眼。现在是凌晨十二点半。他看了她的舞台回放。还分析了她的走位。
月漓: 你眼睛真尖。
对面几乎是秒回。
雨凡: 编舞看多了,习惯了。
月漓: 所以你对所有人的舞台都会这么仔细地看回放吗?
这次对面没有秒回。“正在输入”的字样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
雨凡: 不一定。
沈月漓盯着那两个字,把手机屏幕按在胸口,怕被旁边的成员看到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不一定。不是“是”,不是“不是”,是“不一定”。这个人连撒个谎都学不会,但又不好意思说实话。所以只能含含糊糊地丢出一个“不一定”,让她自己去猜。
她不用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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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已经接近凌晨一点。沈月漓洗完澡,吹干头发,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房间里的暖气嗡嗡作响,窗外的首尔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她靠在床头,打开KakaoTalk。
和James的聊天记录不算很长,但也不短了。从十月那个深夜的“今天练习辛苦了,晚安”开始,到现在已经有将近一个月的跨度。消息不算频繁,有时候一天几条,有时候隔几天才有一条。但从来没有断过。
她往上翻了翻。
最开始的消息都客套得像工作邮件。“前辈今天的舞台很棒。”“谢谢。”“晚安。”“晚安。”用的都是敬语,称呼也永远是“前辈”和“James xi”。
然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沈月漓翻到酒会那天的消息。蜂蜜柚子茶。她发“很甜”,他回“嗯”。那天之后,他们的聊天频率变高了。从几天一次变成一天几次,从只聊工作变成什么都可以聊。
他会在凌晨发一首歌的链接过来,附一句“这首的编曲很有意思”。她会在等化妆的时候拍一张窗外发过去,说“今天天气很好”。他给她看Corits练习室的外卖菜单让她帮忙选,她给他发自己练习时膝盖上的淤青说“今天的成果”。
沈月漓翻到某一条消息,手指停住了。
那是上周三的晚上。她发了一张照片——练习室的地板,她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配文是“今天最后一个离开”。
他回得很快。
雨凡: 我们也是。刚结束。
月漓: 辛苦了。
雨凡: 你也是。
雨凡: 回去的路上小心。
那天下了一场很小的雨。她没有带伞,在练习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等雨小一点再跑。结果等了十分钟雨也没停,她咬咬牙正准备冲出去的时候,手机亮了。
雨凡: 还在公司吗?
她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他怎么知道。第二反应是——他是不是也在?
月漓: 在门口。下雨了,没带伞。
雨凡: 二楼接待处有公用伞,黑色的那几把都可以拿。
月漓: 你怎么知道?
雨凡: ……上次我也没带伞,经纪人告诉我的。
沈月漓当时信了。现在回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一个出道五年的艺人,会不知道公司二楼有公用伞?但他说“上次我也没带伞”,说得那么自然,像是临时找了一个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借口。
她忽然想到什么,又往下翻了几条。
那天晚上他给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雨凡: 到家了告诉我一声。
沈月漓当时到家后给他发了“到了”。他秒回了一个“嗯”。然后说“早点睡”。
她没有马上睡。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把他们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次翻完之后,她把他的备注从“Corits James”改成了“JW”。想了几秒,又改成“雨凡”。
改了之后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雨凡。两个字而已,但在她手机里,在那些用着组合名、艺名、全名的联系人里,这两个字像是某种密码,只有她自己知道意味着什么。
最后她又改了一次。改成了“雨凡🌧️”。
加了一个雨滴的emoji。因为他的名字里有雨。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事情上花这么多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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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绪回到现在。
沈月漓继续往下翻。最近一周的消息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就是……更日常了。他开始跟她说一些不需要说的事。
比如前天。
雨凡🌧️: 主训今天又把外卖点到宿舍门口然后忘记拿,放在外面两个小时都凉了。
月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月漓: 你们队里没有一个人发现吗?
雨凡🌧️: 我们都在练习室。
雨凡🌧️: 回来的时候炸鸡已经变成冰棍了。
比如昨天。
月漓: 今天练新编舞,有个动作怎么都做不好。
雨凡🌧️: 哪个动作?
月漓: [视频]
雨凡🌧️: 重心再压低一点试试,你的下盘力量其实够了,应该是用力的方向不太对。
月漓: 你试了?
雨凡🌧️: ……随便比划了一下。
沈月漓看着那句“随便比划了一下”,忽然很想笑。她能想象他收到视频之后,一个人在练习室里对着手机比划的样子。说不定还录了一遍自己跳的视频,但最后没好意思发过来。
她越想越觉得好笑,又越想越觉得心软。
这个人大她几个月,是队里最稳重的大哥,在所有人面前都板着一张脸。但私下里,他会因为一条视频“随便比划一下”,会在凌晨分析她的舞台走位,会在下雨天别扭地提醒她二楼有公用伞。
“笨死了。”她对着手机屏幕说。
房间门被敲了两下,韩智雅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还不睡?”
“马上。”沈月漓把手机翻了个面。
韩智雅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被翻过去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沈月漓的表情。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牛奶递过来。
“睡前别一直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嗯。”
“也别一直看某个人的聊天记录,对心脏不好。”
沈月漓差点把牛奶呛出来。韩智雅拍了拍她的后背,起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改备注了吧?”
“……什么备注?”
“KakaoTalk的备注啊。”韩智雅倚在门框上,掰着手指数,“最开始应该是‘Corits James’或者‘赵雨凡 xi’之类的,后来熟了可能会改成英文名,现在嘛……”
她拖长了声调,故意卖关子。
“现在应该加了个emoji之类的吧?”
沈月漓的表情出卖了她。韩智雅满意地点点头,关上门,在门外留下一句话。
“我们月漓,原来也会给男生加emoji啊。”
沈月漓抓起一个枕头砸向门板。枕头软绵绵地弹回来,落在地板上。门外传来韩智雅逐渐远去的笑声。
她把自己重新埋进被子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聊天记录的末尾,是刚才在车上收到的那条消息。
雨凡🌧️: 今天的舞台我看了回放。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月漓: 你这么喜欢看舞台回放,以后每次我上打歌节目你都看吗?
过了大概半分钟。
雨凡🌧️: 不一定。
又是这个回答。沈月漓忍不住笑了。
月漓: 你能不能换一个词。
雨凡🌧️: 可以。
月漓: 所以答案是?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长到沈月漓以为他不会再回复了。然后消息跳出来。
雨凡🌧️: 会。
雨凡🌧️: 每一场都会看。
沈月漓把手机按在胸口。心脏跳得有点快。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只是聊天记录里的几行字,明明他都不在她面前,但她就是能感觉到那些文字背后的重量。
他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他说“不一定”的时候,其实就是“是”。他说“会”的时候,那一定是他想了很久、确定自己能做到才会说出口的承诺。
“每一场都会看。”
就五个字而已。但沈月漓觉得这五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管用。
她翻了个身,正准备回消息,手机又震了。
雨凡🌧️: 我说了“会”,那你呢?
沈月漓愣了一下。
月漓: 我什么?
雨凡🌧️: 以后每次我上打歌节目,你也会看吗?
这个问题让她愣住了。不是因为他问得直接——事实上他很少这么直接。是因为他在问她会不会看他。
好像他真的很在意她的答案。
沈月漓慢慢打了一行字。
月漓: 会。
月漓: 不过我不会像你那样分析走位和编舞。
月漓: 我只是想看你。
发出去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写了什么。她盯着“我只是想看你”那五个字,耳朵开始发烫。想撤回,但已经过了撤回时间。她能想象手机那头他的表情——大概率是愣住了,然后耳朵开始变红。
过了很久。久到她开始后悔。
雨凡🌧️: 嗯。
一个“嗯”。沈月漓看着那个字,又好气又好笑。她打了这么直白的话,他就回了一个“嗯”?
然后第二条消息跳出来。
雨凡🌧️: 我也是。
沈月漓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坏掉了。因为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她的第一反应是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他在说什么啊。什么叫“我也是”。是“我也会看你的舞台”,还是“我也只是想看你”?
这个人说话永远只说一半。但这一半,已经足够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屏幕上多了两条消息。
雨凡🌧️: 一点半了。
雨凡🌧️: 早点睡。
沈月漓看了看时间。凌晨1:32。她明天休息,可以睡懒觉,但他明天有行程——她记得他在聊天里提过,明早七点要去拍画报。
所以他明天七点有行程,现在凌晨一点半还在跟她聊天。
“傻子。”她对着屏幕说。语气像是在骂人,但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月漓: 你也是,早点睡。明天不是有画报吗?
雨凡🌧️: 嗯。
月漓: 晚安。
雨凡🌧️: 晚安。
沈月漓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又翻回来。最后停在那个“雨凡🌧️”的备注上。
她忽然想起来还没看过他在她手机里存的是什么名字。不对——他存她的时候是什么备注,她根本看不到。但她可以猜。
是“Aurelia 月漓前辈”?还是“沈月漓 xi”?还是……别的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月漓: 问你一个问题。
雨凡🌧️: 嗯。
月漓: 我在你手机里的备注是什么?
这次他回得很快。不是文字,是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他的KakaoTalk聊天列表。上面是金主训——“主训🐶”,然后是马丁——“马丁🎸”,安乾镐——“乾镐”,严成玹——“成玹”。
然后是她。
她的头像——她之前发在泡泡上的一张自拍。旁边的备注只有一个字。
「月」
没有姓,没有前辈,没有xi,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只有一个月字。
沈月漓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发现截图下方,她的聊天框被置顶了。和“Corits群聊”并排在一起,在他的聊天列表最顶端。
他把她的聊天框置顶了。
雨凡🌧️: 有问题吗?
沈月漓慢慢打字。
月漓: 没有。
月漓: 备注挺好的。
月漓: 就是突然想问你一个问题。
雨凡🌧️: 什么问题。
月漓: 你每次点开聊天列表的时候,看到这个“月”字,都在想什么?
发完之后她又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像是某种程度的表白。但她没有撤回。她想看他会怎么回答。
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然后消息跳出来。只有四个字。
雨凡🌧️: 在想月亮。
沈月漓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今晚的消息提醒已经响了太多次,每一次都让她的心跳乱了一拍。她已经不想再看了。再看下去今晚就别想睡了。
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还是没忍住又拿起了手机。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他的那句“在想月亮”。她没有再回复。
但她在他的备注里加了一个emoji。
从“雨凡🌧️”改成了“雨凡🌧️🌙”。
雨和月亮。和他置顶的那个“月”字。
然后把他的聊天框也置顶了。
宿舍的暖气还在嗡嗡作响。窗外,首尔的夜空看不到月亮,大概是藏在云层后面了。但沈月漓觉得今晚的月光特别亮。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今晚大概会做一个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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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城市的另一头,Corits宿舍。
赵雨凡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已经很久没有新消息弹出来的对话框。他把刚才发的那张截图重新点开看了一眼。
备注:「月」。置顶:是。
他退出截图,手指悬在对话框上方。刚才她问他“在想什么”,他犹豫了很久才打出“在想月亮”。发送之后他立刻后悔了——太明显了,太直接了,不像他会说的话。
但她没有回复。
他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还是没有任何回复。
赵雨凡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他不知道的是,她早就把备注改成了和他同款的格式。
他也不知道的是,她和他一样,都把彼此的聊天框放在了最顶端。
月亮藏在云层后面,但它一直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