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夜凉,残月如钩,冷冷落落的银光铺洒在寂寂的冷宫庭院里。
青砖地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夜露,沾湿了女子素白的裙裾。沈清辞立在廊下,指尖轻轻抚过廊柱上斑驳的刻痕,那些经年累月留下的深浅印记,像极了这深宫之中数不尽的委屈与蹉跎。
入秋之后的夜风愈发凛冽,卷着庭院枯黄的落叶簌簌作响,掠过荒芜的花圃,带着彻骨的寒意,穿透单薄衣料,浸得人四肢发凉。
她入宫已有半载。
从最初世家贵女的意气风发,到一朝落罪、家族倾覆,沦为无人问津的废妃,困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冷宫之中,朝看晨雾、暮观残霞,日日皆是孤寂。世人皆道沈氏女罪无可赦,圣上仁慈,才留她苟活于世,可唯有她自己知晓,这深宫软禁,从来都是比死更磨人的煎熬。
“小主,夜深露重,风太凉了,您身子本就偏弱,再站下去怕是要染了风寒。”
身后传来青禾轻柔又担忧的声音,少女端着一盏温热的姜茶快步走来,屈膝行礼后,将温热的瓷盏递到沈清辞手中。掌心触到暖意,才稍稍驱散了四肢的寒凉。
沈清辞垂眸,看着盏中袅袅升起的热气,轻声浅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染了风寒也好,这深宫无趣,一场病痛,倒也算难得的热闹。”
青禾心头一酸,连忙低声劝慰:“小主莫说这般丧气话,咱们再等等,总有沉冤得雪的那日,老爷和夫人绝不会白白蒙冤。”
闻言,沈清辞眼底的微光骤然黯淡下去。
沉冤得雪?
何其虚妄的四个字。
帝王一怒,血染朝堂。沈家满门忠良,最终落得通敌叛国的罪名,满门抄斩,尸骨无存。而那亲手降下罪责、断她满门的人,正是她曾经倾心相待、托付终身的少年帝王,萧景渊。
昔日上元灯会,他执她之手,立誓许她一生安稳、一世荣华,许诺护她沈家周全。可到头来,誓言成空,情深作茧,他亲手将她推入万丈深渊,碾碎了她所有的期许与过往。
半年光阴,足以物是人非,足以情深寸断。
如今的她,不过是这深宫之中,一株无人怜惜、任风摧雨打的残花败柳。
“不会有那日了。”沈清辞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中絮语,带着看透世事的荒芜,“君心似铁,圣旨如刀,落下的罪责,便再无翻覆的可能。青禾,我早就不盼了。”
与其盼虚无缥缈的公道,不如守着这方寸冷宫,安然度此余生,便是最好的结局。
青禾看着她清冷孤寂的侧脸,眼眶微红,却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默默立在一旁,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
就在这时,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满院沉寂。
夜色静谧,那脚步声沉稳规整,不似宫女太监的匆忙细碎,反倒带着几分皇家仪仗的规整肃穆,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二人皆是一怔,下意识抬眸望向宫门方向。
冷宫素来是宫中禁地,偏僻荒凉,寻常宫人避之不及,白日都鲜有人踏足,更何况是沉沉深夜。
何人会来此处?
未等二人多想,两列黑衣侍卫率先走入庭院,分列两侧,身姿挺拔,气息凛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威严气场。紧随其后,一道玄色龙纹长袍的身影缓缓踏月而来。
月色倾泻而下,落在来人身上,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姿。墨发玉冠,面容俊美凌厉,眉眼深邃,自带九五之尊的清冷威严,正是大启天子,萧景渊。
夜风掀起他宽大的衣袍边角,龙纹暗绣在月光下隐隐流动,尊贵逼人,却也冷冽刺骨。
沈清辞的身体骤然一僵,手中温热的姜茶盏微微晃动,滚烫的温度透过瓷壁传来,可她只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冰凉。
她万万没有想到,时隔三月,这位九五之尊,竟然会再次踏入这座废弃冷宫,来到她的面前。
上一次相见,是沈家罪定那日。
金銮殿上,他居高临下,眼神冰冷淡漠,毫无半分旧情,亲口宣判了沈家满门死罪,也斩断了她与他之间所有的过往情分。
从此,君臣陌路,爱恨两空。
沈清辞缓缓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轻颤,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有酸涩,有悲凉,亦有彻骨的失望。
她没有行礼,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立在廊下,身姿单薄挺拔,像一株傲雪寒梅,纵使身陷绝境,依旧保留着最后的傲骨。
青禾早已吓得浑身紧绷,慌忙屈膝跪地,伏首叩拜:“奴婢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偌大的庭院,唯有风声簌簌。
萧景渊抬手,示意身后侍从尽数退下,顷刻间,庭院之中只剩他与廊下的女子两人。
夜风寂静,月色冷清,二人对峙而立,咫尺之隔,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血海深仇与半生过往。
男人缓步上前,修长的双腿踏过满地落叶,一步步靠近。他目光沉沉,落在眼前素衣素颜的女子身上。
半年冷宫磋磨,昔日明媚娇俏、眉眼带笑的沈家嫡女,早已不复往日风华。她清瘦了太多,肤色是常年不见暖阳的苍白,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清冷孤寂,整个人疏离又淡漠,仿佛世间万物,再无一事能入她心怀。
可偏偏,这般清冷颓败的模样,却让他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细密的闷痛。
三个月未见,他以为自己早已全然放下,可真当亲眼见到她的这一刻,心底积压的情绪,尽数翻涌而上。
“夜深露重,在此吹风,是想染病博怜?”
萧景渊率先开口,嗓音低沉磁性,带着帝王惯有的淡漠威严,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着压迫感。
沈清辞闻言,终于缓缓抬眸。
她的眼眸清澈又寒凉,无悲无喜,静静望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帝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意。
“陛下说笑了。”
她的声音轻柔平静,没有恨意,没有怨怼,甚至没有半分波澜,疏离得如同对待一个全然陌生的路人。
“罪臣之女,残躯败体,不值陛下半分垂怜。臣女生死祸福,皆是命中注定,不敢博陛下侧目,亦不敢求陛下怜悯。”
字字谦卑,句句疏离。
彻底划清了界限,斩断了所有过往。
萧景渊眸色骤然一沉,深邃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浓郁的寒色。
他最不喜的,便是她这副无欲无求、彻底将他摒弃在外的模样。
从前的沈清辞,眼里心里满满都是他,会羞涩望着他笑,会缠着他撒娇,会满心欢喜地奔赴他。可如今,她看向他的眼神,空空荡荡,再无半分情意,只剩冰冷的敬畏,和彻骨的陌生。
“沈清辞,”萧景渊微微俯身,逼近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下,压迫感扑面而来,他盯着她清冷的眼眸,一字一句问道,“你就这般恨朕?”
恨吗?
沈清辞心底轻轻自问。
她恨过。
恨他薄情寡义,恨他轻信谗言,恨他不念旧情,恨他亲手覆灭她的家族,毁了她的一生。
可日复一日的冷宫孤寂,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恨意。
爱已燃尽,恨亦荒芜。
如今余下的,唯有满心疲惫,和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她轻轻抬眼,直视着他暗沉的眸光,轻声道:“臣女不敢恨陛下。君为天,臣为土,天命难违,皆是宿命。”
无爱,亦无恨。
陌路殊途,再无纠葛。
萧景渊看着她淡然疏离的模样,心口的闷痛愈发浓烈,眉头紧蹙,薄唇紧抿,周身气压冷得吓人。
他沉默良久,夜风拂过,吹乱他额前发丝,也吹散了庭院短暂的寂静。
“沈家旧案,疑点重重。”
忽然,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晦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朕从未定性,亦从未信你沈家通敌叛国。”
沈清辞瞳孔微缩,猛地抬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细碎的错愕。
她怔怔望着眼前的帝王,一时竟分不清,这句话是深夜的虚妄幻听,还是迟来的半分真心。
只见男人目光沉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字字清晰,落于寒夜:
“清辞,再等等。”
“待朕扫清朝野奸佞,必还你沈家满门清白,必还你一个公道。”
残月微光之下,帝王深邃的眼眸里,藏着无人窥见的隐忍、愧疚与势在必得。
冷宫风起,枯叶纷飞。
沉寂荒芜的寒院之中,沉寂半年的死水之心,在这一刻,悄然被这一句迟来的承诺,轻轻掀起了一道微不可查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