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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凤唳九霄之重生归来

夜风穿庭,卷得枯枝乱响,将萧景渊那句郑重的承诺,衬得愈发缥缈不实。

沈清辞静静站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九五之尊,心头那一点骤然翻涌的涟漪,不过瞬息,便尽数冻结。

她缓缓敛去眼底转瞬即逝的错愕,眉眼重归一片死寂的寒凉,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苦笑。

公道。

多么奢侈的两个字。

满朝文武,无人敢为沈家辩驳。刑场血色未干,族人尸骨无存,朝野上下早已默认沈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唯有他如今轻描淡写一句疑点重重,便想抹平她半年来的煎熬、绝望与血海深仇。

太迟了。

一切都太晚了。

“陛下不必如此。”沈清辞微微垂眸,避开他深邃沉沉的目光,声音淡得像一捧碎雪,落于无声,“沈家百余人的性命,早已埋入黄土,血债淋漓,尸骨无存。所谓清白,于逝者无用,于罪人之女,更是无用。”

她抬眼,眸光澄澈却冰冷,直直撞进他眼底:“就算来日陛下真能翻案,沈家之人,也回不来了。”

萧景渊身形微僵。

他居高临下执掌皇权多年,惯常受人敬畏匍匐,朝堂之上无人敢置喙他分毫。可此刻面对眼前女子平静刺骨的话语,他竟一时语塞,心口那股沉闷的酸涩,愈发汹涌。

他知晓她受了苦,知晓她满心怨怼,却无力逆转已然铸成的残局。当初朝野势力盘根错节,外戚权臣步步紧逼,他根基未稳,只能忍痛下旨,以沈家的“罪名”稳住朝局,暗中蛰伏查探真相。

这步步为营的隐忍,无人知晓,亦无从对她言说。

“朕应允你的事,从未落空。”萧景渊嗓音沉了几分,带着帝王独有的笃定,试图让她相信,“给朕时日,所有冤屈,朕必会一一洗净。”

沈清辞只觉可笑。

她从前便是这般,信他所有许诺。

上元灯节,他说护她岁岁无忧;花下私语,他说许她一世情深。她悉数珍藏,奉为真心,最后换来的,却是满门覆灭、自身囚于冷宫的结局。

一朝失信,字字成疤,再不敢轻信半分。

“陛下的承诺,太重,臣女受不起。”她微微侧身,错开他笼罩而来的阴影,身姿恭谨,却满是疏离,“自此以后,陛下安坐明堂,执掌万里河山;臣女居于冷宫,老死方寸庭院。你我君臣殊途,各安其命,再不必提过往,不必谈清白。”

字字句句,皆是斩断。

萧景渊眸色骤然暗沉,漆黑的眼底翻涌着沉沉戾气,周身凛冽的龙威瞬间散开,压得满院风声都骤然停歇。

他盯着她决绝清冷的侧脸,指节悄然收紧,骨节泛白。

他最恨她这般模样。

不爱不恨,不怨不求,彻底将他剥离出她的世界,仿佛他们之间数年情深、爱恨纠葛,从未存在过。

“沈清辞,你非要与朕如此生分?”他逼近一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愠怒。

“臣女不敢。”她垂首躬身,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隔绝了所有温情,“是君臣本分。”

本分二字,彻底划开了所有牵绊。

廊下跪着的青禾大气不敢出,脊背绷得僵直。她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顶撞陛下,更从未见过九五之尊,会对一个废妃百般迁就隐忍。夜色寒凉,气氛凝滞得让人窒息,她生怕龙颜大怒,再给小主招来祸端。

良久,萧景渊收回逼人的气势,眼底的戾气尽数沉淀,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看着她单薄瘦削的肩头,被夜风拂得微微轻颤,苍白的容颜在月色下近乎透明,心底的闷痛反反复复,纠缠不休。

冷宫凄苦,他比谁都清楚。

这半年来,他不是未曾来看过她。只是每一次,都只静静立在宫墙之外,看着院中孤寂的身影,迟迟不敢踏入。他怕看见她眼底的恨意,怕面对自己亲手带给她的万丈深渊。

“此地苦寒,物资匮乏。”萧景渊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淡漠,“明日起,朕命人送来炭火、衣料与日常吃食,不许再苛待自身。”

沈清辞闻言,没有半分欣喜,只淡淡推辞:“罪臣之女,身居冷宫,当受清苦,不敢逾矩,奢求优待。”

她宁愿受尽苦寒,也不愿再承他半分恩宠。

他的怜悯,他的弥补,于她而言,皆是二次凌迟。

“朕说,准许。”萧景渊语气不容置喙,带着不容抗拒的帝王威严,“你无需推辞。好好活着,等着朕给你的答案。”

话音落,他不再给她拒绝的机会。

今夜的相见已是破例,朝堂眼线遍布,他久居冷宫,必会引人揣测,徒增变数。

萧景渊深深望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深沉,藏着愧疚、隐忍与无人知晓的执念,沉沉落在她身上,许久才缓缓收回。

“好生歇息。”

丢下四字,他转身抬步离去。

玄色袍角扫过满地枯叶,带起细碎声响,挺拔的身影渐渐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两侧黑衣侍卫紧随其后,步履规整,转瞬便褪去了所有踪迹。

喧闹散尽,庭院重归死寂。

冷风再次席卷而来,彻骨寒凉,瞬间裹住了浑身骨肉。

沈清辞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微微一晃,堪堪扶住身旁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一直强装的平静与淡然,在无人注视的瞬间,轰然碎裂。

眼底的寒凉褪去,翻涌而上的是无尽的酸涩与疲惫,还有一丝可笑的、残存的期许。

她恨自己不争气。

明明早已看透帝王心术,明明早已看淡爱恨别离,可听到那句“还你公道”,死寂的心底,还是忍不住亮起一丝微光。

青禾连忙起身快步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满眼心疼:“小主……”

“我没事。”沈清辞轻轻摇头,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

她抬眸望着空荡荡的宫门,月色清冷,树影斑驳,终究是一场空寂。

“青禾,你说……他说的是真的吗?”她轻声询问,像是在问侍女,又像是在自问自答,“他真的从未信我沈家叛国?真的会为我们翻案?”

青禾鼻尖微酸,迟疑片刻,轻声回道:“陛下今夜所言,字字恳切,或许……是真的。”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良久,终是浅浅一笑,笑意苦涩冰凉。

“罢了。”

“真假与否,都不重要了。”

一年又一年的冷宫岁月,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与期盼。就算来日沉冤得雪,族人无法归世,她的韶华、她的阖家圆满,也再也回不来了。

破碎的东西,纵是修复如初,裂痕也永远都在。

夜风簌簌,吹落枝头残叶,落在她素白的裙摆上。

沈清辞缓缓抬步,走入昏暗的屋内,关上木门,隔绝了外面的月色与晚风,也隔绝了那一句虚妄的承诺。

屋内烛火微弱,摇曳不定,映得她孤寂的身影单薄伶仃。

前路漫漫,冷暖未知。

唯有一寸寸冰封的心,在长夜之中,愈发寒凉,再难回暖。1

段评

这承诺终究是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