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内务府送来一份烫金的帖子。
“翊坤宫华妃娘娘懿旨,邀各宫新晋小主明日赴‘赏菊宴’。”玉兰接过帖子,声音压得极低,“贵人,这怕是‘下马威’来了。”
安陵容接过帖子,指尖在那“华”字上轻轻一点,神色未变。
前世,她初入宫便在华妃的宴席上被逼唱曲,战战兢兢唱完,换来的不是赏识,而是更深的鄙夷和“柔婉可人”的定性。那一幕成了她一生挥之不去的耻辱,也是她不得不依附甄嬛的起点。
“下马威?”安陵容轻笑一声,将帖子随手扔在案上,“她是想借着收拾我,敲打刚被留牌的甄嬛和沈眉庄罢了。毕竟,她最恨的就是皇上把注意力分给新人。”
“那……咱们去吗?”
“为何不去?”安陵容站起身,走到那架还未拆封的古琴前,手指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正好,我也想会会这位把后宫搅得乌烟瘴气的娘娘。顺便,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体面’。”
……
翌日,翊坤宫。
殿内熏香浓烈,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奢华。华妃年世兰高坐主位,一身绛红宫装,金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令人眩晕的光。
底下坐着的新人们大气不敢出。甄嬛和沈眉庄坐在稍下的位置,两人皆是紧绷着身子。
“哟,容贵人可是贵人多忘事,这般迟才到。”华妃眼皮都没抬,语气里满是讥诮。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安陵容缓步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裙摆随着步伐如水波荡漾,那股清冷的气质与殿内浓郁的脂粉气格格不入。她身后跟着的宫女,手里捧着的不是寻常贺礼,而是一架紫檀木嵌螺钿的焦尾琴。
“嫔妾给华妃娘娘请安。”安陵容行礼,姿态标准,却无半分卑微,更像是一种程序化的公务交接。
“起来吧。”华妃打量着她,目光在她那张倾城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那架琴上,“怎么,贵人这是要把这劳什子搬进本宫的翊坤宫?本宫这儿可不是教坊司。”
底下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
甄嬛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心中竟生出一丝幸灾乐祸。她想看看,这个昨日还趾高气扬的安陵容,今日在华妃面前能硬气到几时。
“娘娘说笑了。”安陵容直起身,神色平静得像一汪深潭,“臣妾听闻娘娘今日设宴,特地带了这焦尾琴来。一来是为娘娘献丑,二来……也是为了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华妃挑眉,来了兴致,“什么麻烦?”
“便是前些日子,内务府拨给翊坤宫的江南贡绸,账目上对不上那三十匹的事。”安陵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臣妾的父亲昨日还同皇上念叨,说翊坤宫是娘娘主理,账目却不清不楚,恐惹御史参劾。臣妾想着,今日既是宴席,不如把这事儿说开了,免得落人口实,说娘娘中饱私囊。”
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内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华妃的脸色骤然变了。这事是她暗中做了手脚,本是隐秘,这安陵容刚入宫,怎么会知道?而且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简直是打她的脸!
“安陵容!你放肆!”华妃猛地拍案而起,怒气逼人,“你一个刚入宫的黄毛丫头,也敢在本宫面前谈论账目?谁给你的胆子!”
“是皇上。”安陵容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上面龙飞凤舞一个“睿”字,“皇上准了臣妾稽查六宫账目,若有疑点,随时面圣。娘娘若觉得臣妾无礼,臣妾这便去养心殿,请皇上定夺?”
这块令牌,是昨日皇帝见她“实心任事”,特赐的“如朕亲临”的审计权。
华妃死死盯着那块令牌,胸口剧烈起伏。她再骄纵,也不敢公然抗旨。更何况,这安陵容背后站着户部尚书和西北军功,真撕破脸,她也讨不了好。
场面一时僵持。
“呵呵……”华妃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狠厉,也有几分被迫的妥协,“原来是奉旨查账,本宫倒是小觑了你。不过,既然带了琴来,总该弹一曲吧?总不能白拿了皇上的赏,却连个曲儿都不肯为本宫助兴,传出去说本宫亏待了你。”
这是退一步,却也是更狠的逼迫。她依然想让安陵容当那个“伶人”。
甄嬛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安陵容如何下跪求饶,或者尴尬推辞。
然而,安陵容却微微一笑。
那笑容清冷高贵,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漠然。
“娘娘厚爱。臣妾确实只会抚琴,不善唱曲。”她转身,示意宫女将琴置于案上。
她并未像前世那样诚惶诚恐地跪坐,而是大大方方地立于琴后,十指悬于琴弦之上。
“今日,臣妾不为娘娘助兴,只为这满园秋色,奏一曲《广陵散》。”
话音未落,琴音已起。
那不是靡靡之音,不是讨好之调。
初时如山间清泉,泠泠作响;继而如金戈铁马,杀伐决断;最后如悬崖孤松,傲骨铮铮。
整首曲子气势磅礴,指法凌厉,完全没有女子的柔媚,反倒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侠气与杀气。
满殿死寂。
华妃脸上的怒气渐渐被惊愕取代。她从未听过有人能把琴弹成这样,更没见过哪个妃嫔敢在她的宴席上弹这种“乱世之音”。
甄嬛听得痴了。她一直以为安陵容只是个会唱小曲儿的柔弱女子,却不想她竟有如此气魄。那琴声里的孤傲与决绝,让她感到一阵阵心悸。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安陵容双手按弦,止住了最后的尾音。她抬起头,看向面色复杂的华妃,淡淡开口:
“此曲本为聂政刺韩相而作,讲的是义不受辱,虽死无悔。臣妾技拙,未能弹出其中万一,还望娘娘海涵。”
这话,绵里藏针。
义不受辱。 这四个字,重重砸在华妃心上。
华妃盯着她,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一个‘义不受辱’。容贵人,你这骨头,倒是比本宫想象的要硬。”
“娘娘谬赞。”安陵容微微欠身,“臣妾只是恪守本分。账目之事,臣妾会拟一份详单呈给娘娘。若无其他吩咐,臣妾告退。”
说完,不等华妃回应,她带着玉溪,在一片死寂中,昂首离去。
走出翊坤宫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玉溪跟在后面,手心全是汗,却是由衷地佩服:“贵人,您刚才……真真是替咱们揽月阁挣足了脸面。”
安陵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长长的宫巷,轻声道:
“脸面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从今往后,这后宫里,再没人敢让我安陵容唱曲助兴。”
“那甄嬛那边……”
“她此刻应该在庆幸自己没来招惹我吧。”安陵容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让她看清楚,我和她,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拒绝内耗,拒绝雌竞,从拒绝成为他人的附庸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