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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扫门前雪

容华录

一连几日,宫中都在传翊坤宫那日的“琴事”。

有人说容贵人胆大包天,敢在华妃头上动土;也有人私下议论,说那《广陵散》弹得杀气太重,恐非吉兆。但无论如何,再无人敢当众轻贱这位出身尚书府的贵人,更无人再提让她“唱曲助兴”的混账话。

安陵容的日子过得极清净。每日要么是核对内务府送来的账目,要么便是调香煮茶,或是教导宫女们辨识药材。她将揽月阁经营得像个独立的王国,外人进不来,里面的消息也传不出去。

这日夜里,秋雨突至,敲打着窗棂。

玉溪端着一盏刚炖好的雪蛤燕窝走进来,低声道:“贵人,碎玉轩的流朱在外头跪着呢,说是她们小主病得厉害,想求您去看一眼。”

安陵容连眼皮都没抬,用银签子拨弄着熏炉里的苏合香灰,声音平淡无波:“病了就该传太医。我是户部尚书之女,不是太医院的首席,找我做什么?”

“奴婢瞧着,流朱那丫头哭得梨花带雨,怕是不只是生病那么简单。”

“哦?”安陵容终于抬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那就是有事相求了。告诉她,本贵人今日要核算秋季绸缎的采买账目,没空见客。让她回去吧。”

“是。”

玉溪刚要转身,外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甄嬛没有让流朱通报,竟是亲自来了。她披着一件斗篷,脸色苍白,发髻微乱,一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哪里还有平日里的从容优雅。

“妹妹!”甄嬛一进门便扑倒在安陵容脚边,泪水瞬间湿了安陵容的裙摆,“妹妹救我!”

安陵容眉头微蹙,向后撤了半步,避开了那股潮湿的泪意。她没有扶,也没有让座,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场早已预知结局的戏码。

“莞常在这是做什么?”安陵容的声音依旧清冷,“有话起来说。这般姿态,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容贵人欺压呢!”

甄嬛被这话刺得一抖,却不敢造次,只得勉强起身,却仍是抓着安陵容的衣袖不放:“安妹妹,眉姐姐出事了!她被皇上下旨禁足,太医诊出了喜脉,可那脉象……那脉象竟是被下了药假充的!现在所有人都要治她的欺君之罪,只有你能救她!”

安陵容静静地听完,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所以呢?”她问。

甄嬛愣住了。“所以?”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心脏。她以为只要自己示弱,只要搬出“姐妹”的情分,安陵容就算不热心,也不会袖手旁观。可对方的反应,就像在处理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妹妹!”甄嬛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我们是一起入宫的姐妹啊!眉姐姐若是倒了,下一个就是我!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华妃一个个收拾干净吗?只要你帮我作证,或者帮我去找皇上求情……”

“甄嬛。”安陵容打断她,缓缓抽回自己的衣袖,用帕子擦了擦被抓皱的地方,仿佛沾了什么脏东西。

“第一,我不是你妹妹。从你昨日试图用一碟荷花酥来捆绑我的时候,我们就只是普通的宫嫔关系。”

“第二,‘姐妹’二字,在宫里最不值钱。沈眉庄行事冲动,不懂收敛,被人抓住把柄是她学艺不精。她的仗,该她自己打,或者由你去打。我是替皇上查账的,不是仵作验冤的。”

“第三,”安陵容向前一步,逼近甄嬛,目光如刀,“你刚才说,沈眉庄被下了药。你知道是谁下的吗?你知道证据在谁手里吗?你知道华妃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动手吗?你一无所知,就跑来求我。甄嬛,你不是聪明人吗?怎么这时候倒糊涂了?”

甄嬛被这一连串的反问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由苍白转为死灰。

“我……”她想辩解,却发现所有的“情分”在这双清冷的眼睛面前都显得如此虚伪无力。

“我可以给你两条路。”安陵容转身坐回榻上,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淡漠,“第一,你可以去求皇后,承认是你自己搞错了,或者去求皇上,用你的真心去打动他。这是下策,风险极大。”

“第二,你可以去找沈眉庄,让她自己咬死不认,反咬一口说有人陷害。这是中策,需要极大的勇气。”

“至于我,”安陵容端起燕窝,轻轻吹了吹,“我能做的,只是在明日早朝上,提醒我父亲留意一下太医院最近关于‘喜脉’和‘假孕’的药方流向,顺便看看华妃母家的开支是否异常。至于下场去对质、去哭诉、去冒险——”

她放下碗,看向甄嬛,一字一顿道:“恕难从命。”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安陵容给了她情报支持,却绝不肯亲自下场。因为她知道,这是华妃和甄嬛之间的战争,谁下场谁倒霉。前世她就是因为下场太深,才成了众矢之的。

“安陵容!”甄嬛终于崩溃了,她站起身,指着安陵容,眼泪再次涌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竟是这样一个冷血自私的人!你就没有一点良心吗?”

“良心?”安陵容笑了,那笑容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莞常在,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职责我?姐妹?我的母亲没有给我生过姐姐或者妹妹。你要情分,我给你不了;你要利益交换,我可以给你线索。选吧。”

甄嬛死死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

“好……好一个理智的安贵人。”甄嬛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恨意与失望,“你今日的不肯相救,他日莫要后悔!”

“我安陵容做事,从不后悔。”

安陵容挥了挥手,玉溪立刻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甄嬛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抛弃后的孤立无援。然后,她转身冲进了外面的雨幕中。

屋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雨声和熏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玉溪担忧道:“贵人,这样会不会太绝了?甄嬛毕竟是莞常在,若是日后得势……”

“她若是个聪明的,经此一役,反而会成长。”安陵容重新拿起银签子,专注地拨弄着香灰,语气淡然,“若是她还是只会哭哭啼啼指望别人救命,那她迟早死在华妃或皇后手里。无论哪种结局,都与我无关。”

“那线索……”

“让安承德去办。记住,我们只做情报分析,不做现场执行。这摊浑水,脏了我的手,也脏了揽月阁的地。”

安陵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苏合香气。

内耗的本质,就是过度承担他人的因果。

而她,早已戒掉了这种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