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选开始

神武门的石板路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滚烫，空气里浮动着朱墙金瓦烘烤出的燥热。

安陵容扶着管事妈妈的手下车时，周围已经停满了各色马车。那些来自八旗各个角落的秀女们，或三五成群，或低头而立，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脂粉和紧张汗意混合的味道。

她一出现，这片嘈杂便像被利刃切开的水流，瞬间寂静了一瞬。

雨过天青色的衣裙并不张扬，但那套南海珍珠头面太过夺目，衬得周遭那些寻常的珠花翠钿如同瓦砾。更重要的是她身上那股气——不是甄嬛那种书卷气的清傲，也不是沈眉庄那种大家闺秀的端方，而是一种“此事与我无关”的疏离。

“那是谁家的姑娘？好生标致。”

“嘘，慎言。听说是安家小姐，如今她父亲是正二品的户部尚书，红得发紫呢。”

“怪不得这般气度……”

窃窃私语从四周传来。安陵容连眼皮都未抬，只轻轻整理了一下袖口，仿佛这些议论与她毫不相干。

“安秀女，这边请。”一位掌事太监认得她的牌子，腰弯得极低，态度恭谨地引着她往里走，完全不像原著中对待秀女那般倨傲。

刚绕过一道影壁，迎面便撞上了一行人。

为首的两个女子，一个身着藕荷色旗装，端庄沉静，正是沈眉庄；另一个水绿衣裳，眉眼弯弯，正是甄嬛以及几位不知名的秀女。

甄嬛的目光落在安陵容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这一眼的惊艳是真心的。安陵容确实长得太好了，那种美不带攻击性，却有一种让人自惭形秽的距离感。

“这位妹妹看着面生，可是安比槐安大人的千金？”甄嬛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温柔笑意，语气熟稔，仿佛她们早已是故交，“我叫甄嬛，这是沈眉庄姐姐。此番入宫，你我姐妹相互照应，也好有个依靠。”

这是原著里拉拢人心的经典开场。

若是前世，安陵容早已受宠若惊，紧紧握住这只伸过来的手，甚至会因为这份“善意”而感激涕零，最后赔上一生。

但现在。

安陵容停下脚步，目光在甄嬛脸上停留了一秒，那眼神平静得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棵树。

她没有伸手，也没有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甄小姐，沈小姐。”

仅仅是一个称呼的改变，便将距离拉开到了公事公办的地步。

我与你们不熟悉，还请唤我安小姐。”她补了一句，特意加重了“安小姐”三字。

甄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冷待。沈眉庄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赞同，觉得这女子太过孤高。

甄嬛毕竟聪明，迅速调整了情绪，依旧笑着说：“安妹妹说的是，是我们冒昧了。听闻妹妹音色极佳，日后若有闲暇，还请妹妹教我们几曲，也算解闷。”

这是想用“特长”来绑定她，让她成为类似“吉祥物”的存在。

安陵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

“不才虽有薄技，却只在大典供奉时方肯奏与圣听。”她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是平日里随意弹唱，恐污了皇上的耳朵，也失了皇家体统。甄小姐若是喜欢听曲，不妨去教坊司点几位师傅，想必他们乐意在行。”

这话一出，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什么叫打脸？这就是。

甄嬛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最后一丝温情化为寒冰。沈眉庄更是直接别过脸去，不想再看这个“不识抬举”的女人。

有几个秀女在一旁掩嘴偷笑，心想这甄家女儿真是个蠢的，以为安陵容不会，还大庭广众之下拉扯安家贵女，也不怕得罪安家。

安陵容却不在意。她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依靠？

前世就是依靠得太紧，才落得那般下场。这一世，她只需要依靠自己，依靠安家的权势。

“时候差不多了，各位请吧。”安陵容不再看她们，径直越过甄嬛，走向殿内。经过甄嬛身边时，那阵苏合香的冷冽气息，让甄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

养心殿内。

皇帝玄凌坐在御座上，神情有些倦怠。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大多都是些庸脂俗粉，或者是背后有太多利益纠葛的世家女，让他头疼。

“沈眉庄，大理寺少卿沈自山之女。端庄知礼，留用。”皇帝懒洋洋地念道，并未抬头。

“甄嬛，济州协领甄远道之女。貌美聪慧，留用。”

听到甄嬛的名字，皇帝抬了抬眼，似乎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也仅此而已。

直到——

“安陵容，户部尚书安比槐之女。”

皇帝的目光终于聚焦。

那个站在殿中央的女子，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伏在地，而是保持着一种极优美的站姿，背脊挺直，像一株雪中的白梅。

“抬起头来。”皇帝来了些许兴致。

安陵容依言抬头。

那一刻，满殿的光彩仿佛都被她吸走了。不是那种艳俗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神性，仿佛庙宇里的观音，让人不敢生出亵渎之心，只想顶礼膜拜。

皇帝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惊艳，更多的是审视。

“安比槐那个老狐狸的女儿？”皇帝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朕听闻你擅长调香、制曲？”

这是试探，也是陷阱。如果她说擅长，便坐实了“伶人”的身份，日后只能做个供人取乐的玩意儿。

安陵容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回皇上话，臣女幼时曾因体弱，研习过一些药理香方，只为强身健体，并非以此媚人。至于音律，乃是闺阁消遣，不敢污了圣听。”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向皇帝：“臣女之父常教诲，身为尚书之女，当以辅佐君王、光耀门楣为己任。若皇上不弃，臣女愿为皇上分忧，必当殚精竭虑。”

这番话，掷地有声。

满殿哗然。

一个秀女，居然不求宠爱，不求富贵，张口闭口是“分忧”、“稽查”？

皇后在一旁手中的帕子差点没攥住。华妃则是挑了挑眉，露出一丝玩味的笑，觉得这丫头有点意思。

皇帝愣住了，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一个‘殚精竭虑’！安比槐倒是生了个好女儿，一点儿女子的扭捏作态都没有。”

皇帝指着安陵容，眼中满是欣赏：“朕就封你为容贵人，赐居揽月阁。朕倒要看看，你是如何替朕分忧解难。”

“谢皇上隆恩。”

安陵容从容叩首，起身时，余光瞥见了站在角落里的甄嬛。

甄嬛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震惊、嫉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恐慌。她大概怎么也想不明白，安陵容怎么就这样直接被封为贵人，甚至还抢了她最渴望的“圣眷”。

安陵容收回目光，嘴角微扬。

甄嬛，你看，这才是入宫的正确方式。